也说“问讯”
曹
桑
《语文建设通讯》第90期刊载了
王彤伟
先生的文章《〈桃花源记〉中的“问讯”》，
王
先生文中认为，《桃花源记》的“村人闻有此人，咸来问讯”，此处之“问讯”，并非一般所注的“打听消息”之意，似也不可释为“打听”、“询问”，而应理解为“存问、问候”更为妥当。对此，笔者十分赞同。只是
王
先生在取古籍用例进行论证时，有涉及佛教的几例，拜看後似觉有必要就佛门里的“问讯”不揣简陋地试着补说两句，因佛门中的“问讯”有时与我们通常理解的意思大体一致，然更多的时候，“问讯”作为佛门中的一项正式仪礼、仪轨，它还是有其独特之处的。
如
王
先生文例句12.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真长老打个问讯，说道……（《水浒传》第四回）
例句13.（魏公）走不多步，恰好一个法师，手中拿着法环摇将过来，朝着打个问讯。（《警世通言·假神仙大闹华光庙》）
此两例中的长老或法师的“打个问讯”，和通常世俗人的表“问候”的“问讯”恐还是不能完全等同的。《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79年版）中对“问讯”的释义是：询问；问候；也用以称僧道向人合十问安。《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局，1996年版）将“问讯”一词也同样列出三个并行义项：1. 询问 2. 问候 3. 僧尼跟人应酬时合十招呼，也说打问讯。
王
先生文例句13、14中的“问讯”正是其第三种义项的意思，此一“义项”的单独开列，当是很有必要的，尽管以上词典中对佛门里的“问讯”的释义并非很精确更非很完满。
佛门里的“问讯”，可以有言语，亦可无言语。抑或说，最初多以语言见。如《大智度论》卷第十里尚论有两种问讯法：“若问、少病、少恼不”之类，是问讯身。若问“安乐不”之类，是问讯心。後来，“问讯”演变出一种以动作为主的问讯式，成为与“合十”、“顶礼”等一样皆属佛门里惯用的重要“行仪”—— 也有考证说这些“行仪”均源自古印度人的礼仪方式。而佛门通行的问讯式，照慧舟法师的说法既是：问讯者，以两手相属，曲腰至膝，操手下去，结弥陀印上来，两手拱齐眉，再合掌至胸前，谓之问讯也。（参见释慧舟等编《佛教仪式须知》，上海佛学书局，1992年。言词表述根据其11页与45页两处所述“问讯”略有整合调整。）
于佛门而言，“问讯”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很规範的日常见面礼仪，以及相互间的适切问候——尤其是下对上对师尊对大德的拜望问安，佛子于寺院拜佛或在佛菩萨圣像前用功，在顶礼圣像前，往往也先要有一个问讯的动作，顶礼完毕，又以问讯作为收束。佛子但凡经过佛菩萨像，不方便顶礼时，也应合掌或问讯。说到“不方便”，佛徒平日在正式场合见到师长大德，可行顶礼，如师长大德正在行走、吃饭或言说时，则以打问讯替代之。由此也可识见佛门里佛子行仪的种种次第讲究。“问讯”在各种佛教仪式或所做法事中更是频频出现。如在礼佛仪式上，上香礼拜时，上香者先面西立大殿乙位，挨香赞开始时，转身向上一问讯，再转身向左行至丙位，转身向上至拜垫处，向上一问讯，转身向左行至辛位，再转身向上至寅位，再转身向右至香几前，向上一问讯，跪下拈香三瓣，起身一问讯，转身向右至辰位，再转身向下至午位，转身向左回至拜垫前，展具（如搭法衣持具者）顶礼三拜，向左转身，向下至丙位，向右回至本（乙）位，向上一问讯，问讯毕转身向西而立。行十方礼放蒙山或普佛时，其行之次序是（一）就本位向上一问讯，出位至拜垫前。（二）向上三拜一问讯。（三）向左一拜一问讯（左序全体问讯回答）。（四）向上一拜一问讯。（五）向右一拜一问讯（右序全体问讯回答）。（六）向上一拜一问讯，起具。（七）携具转身向右由未至午位，转身向上至辰位，向左转至戊位，于西堂站立处，就地向上一拜一问讯。向左转身向下，再转身向左至未位。（八）向上一拜一问讯。不展具。（九）携具转身向左，由未至辛，转身向上至寅位，向右转至甲位，于维那师站立处，就地向上一拜一问讯。向右转身向下，再转身向左至未位。（十）向上一拜一问讯。（十一）携具向右转身，绕至拜垫前，再转身下至丁位，于法师站立处，就地向上一拜一问讯。向右转身，回至未位。（十二）向上三拜一问讯，起具，向右转身，由丙回至本（乙）位，向上一问讯，转身向西而立。（以上佛教仪式规则均参考慧舟法师等编述的《佛教仪式须知》）此类例子很多，可以说，大凡佛教中的仪式法事，总少不了问讯。由此愈发看出，“问讯”在佛门里的意义已远非世俗寻常之“问讯”的意思所能涵盖的了。
佛门中“问讯”的正正规规的仪式化，它的浓郁的宗教况味，决定了，即便是表“问候”，似也比一般世俗间的问候更添了几分虔诚的礼敬在里面——它早已是佛门里的重要礼敬法之一，同时也更洋溢着一种“和合安乐”的自来气息与妙处。这就好比同样是乞食，清净佛子的托钵化缘不仅仅是为饱腹为资养色身，也是为结众生缘，藉由化缘来激发并成就世人的慈悲喜舍心，而众生亦可藉此供养佛子以结佛缘且向佛向佛法表其礼敬与恭信。此例或许不那么恰当，然笔者的意思在于说明，佛门里的“问讯”，比之世俗间的通常“问讯”确实多了些更深妙的意味和“道道”。譬如，别的不说，仅就佛子本身而言，藉由问讯不仅可表恭敬心、谦和心以及增和合气等等，还可通过其身心相应的规整动作端正威仪，调摄心神，以期达到安定、清净、自在、祥和的身心状态。可见，僧家佛子的语、默、动、静，无一不是修炼，无一不在道中——抑或说无一不涉道法。“问讯”亦然——此纯属车轱辘话又轱辘回去。识见浅陋，不当之处，恭请方家开示慧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