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語文建設通訊第92期 2009 年 8 月

名字的“外译中”和“中译外”
—— 兼谈专名词库、词库建设 和 自动翻译

姚德怀

 

1. 人地名的外译中
汉语译音字, 一向是个热门话题。本刊上期第62页石汝杰先生说,“热带气旋命名表”其中有很多奇怪的翻译 (音译), 第59页绍兴的年轻记者对译音字也有兴趣。
无可否认, 外国人地名的翻译十分混乱, 一向如此。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我们认为不同层次可有不同的方法。

1.1? 一是规範论, 认为已有的习惯译名可不理, 现在的则应根据新华通讯社编写的《世界人民翻译大辞典》及其附录“世界各国及地区语言、民族、宗教和人名翻译主要依据”等行业标準。 。此外陆谷孙主编的《英汉大词典》附录“英、法、德、俄、西班牙语译音表”也可供参考。至于这两本辞典是否一致, 有待细考。
举一个例子, 美国 Texas 州, 一向译为“德克萨斯”州。(“德州”), 现在似已改为“得州”。查《英汉大词典》附录译音表, 又似应为“特州”。(该词典“英汉译音表”只在 d 列有“德”字, 全表并无“得”字。)
因此, 如何规範, 是一个难题。

1.2? 另一个极端, 则是采用原文 (或由原文拉丁化了的) 人地名, 不加“翻译”。当然, 在目前阶段, 不可能全面实施, 但应该在学术界, 乃至大学、高中师生之间推广。本刊是面向高中程度以上知识分子的刊物, 一向认为可采用这个方法。最近, 远在加拿大 多伦多的读者“紧急”来电说 (“紧急”是该读者的用语!):本刊应该加强宣传推广采用原文人地名, 在这全球化的时代, 这个问题实在太重要了!
1.2.1? 众所周知, 季羡林先生十分推崇中华文化, 但他在学术著作中却常用原文人名。如“白糖问题”一文中都用原文人名, 如 E.O. von Lippmann, B. Laufer, Alex Wayman, Noel Deerr, Rai Bahadur, Oskar von Hinüber。2
1.2.2? 海参威, 如要写成“符拉迪沃斯托克”, 不如写为 Vladivostok。有人说汉语拼音的“v”没用, 这里不是用了两个 v 吗?因此须有思维革命!

1.3 “规範译名”和“原名”这两个方法之间, 不同华人地区社区, 不同历史年代, 有不同的译法, 如何把他们收集起来, 互相参照?那便需要有一个音译名字库。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在1990年代出版的《词库建设通讯》, 已作出过一些尝试, 如:
Cannes (法语):康城、坎城、戛纳、坎内、(甘城)
[说明略, 详见1996年11月第10期第50页。]

1.4? 不同地区, 不同历史年代, 有不同的译法。其中有些用字, 确是“怪”。因此收集研究这类“怪字”, 也是颇为有趣的工作。
1.4.1 例如 Elizabath 译为“伊莉莎白”, 该是没有问题了。然而在香港, 偏偏“伊利沙伯”才是 Elizabeth 女王的正式译名, 如“伊利沙伯医院”、“伊利沙伯体育馆”。如不知底细, 这个“伯”字可能被误认为是表示“男性”或“伯爵”!然而一般香港人, 已习惯了, 不觉得怪。
1.4.2 又如 Victoria (女王), 香港也有多译:“维多利亚”和“域多利”。十九世纪鸦片战争期间, Victoria 曾译为“女+飞 娔 姼 娌 娅”3, 每字都有“女”字旁。现在的“维多利亚”倒一个“女”字旁也没有!十九世纪文献有“热沃尔日”, 大家猜是什么?4
1.4.3 以上例子是“该女不女”, 也有“该男不男”的。古时有“西王母”, 一名多指, 以前都认为“西王母”是女性, 现在好像有人考证说其中一个“西王母”该是男性。和合本《圣经?约翰福音》第3, 7, 20章里的“尼哥底母 (Nicodemus)”倒确是男性。还有, 现在英语“m”通常译为“姆”。例如有奥姆 (Ohm), 毛姆 (W.S. Maugham), 贝克汉姆 (Beckham, 译“碧咸”), 当然, 他们都是男性。
1.4.4 九龙有街道名叫“窝打老道”, 初来香港的人无不称怪。“窝打老道”译自 Waterloo Road。有人说 Waterloo 不就是“滑铁卢”吗?但不知“滑铁卢”在中文来说, 乃是“失败”的象征, 而在英国来说, 乃是胜利的象征。伦敦有桥名 Waterloo Bridge, 与的 Waterloo Road 同名, 如果意译, 应称“胜利桥”、“胜利路”了。[大半世纪前有费雯丽 (港译慧云李) 主演的名片“魂断蓝桥”, 那“蓝桥”便是 Waterloo Bridge。] 现在无贬褒义的 Waterloo 译法应是“沃特卢”(也有 Waterloo 城), 但是东南方言区的人觉得这个“沃”字怪, 因为与 Wa 的音相差太远!
再来看“怪字”“窝、打、老”。其实这它们都是传统译音字, 大家知道蒙古帝国时代有“窝阔台”、一战导火线“塞拉热窝”(Sarajevo); 旧时常用量词“打”(dozen); 用“老”字的有“法老”、“老挝”、“棉兰老岛”、“唐老鸭”等。
1.4.5 上述绍兴年轻记者问的是:为何 John 译为“约翰”。这又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所谓外语某名, 有多种来源, 因而演变成一源多名。中文翻译时, 有时是同源异译, 有时是同源同译, John 便是一个例子。
英文的 John, 可上溯至希伯来文希伯来文 Yohanan 希腊文 Ioannes 拉丁文 Joannes, Johannes, 由此再演变为英语的 John, 法语的 Jean, 意大利语的 Giovanni, 德语的 Johann, Johannes, Hans, 俄语的 Ivan。(见 Webster 词典。)
以上德语英语的中译都是“约翰”(同译), 其它便是异译:意大利语译为“乔望尼”、俄语译为“伊凡”, 法语现译为“让”(怪怪的), 似不及旧译“尚”。但傅雷译 Jean-Christophe 为 约翰·克里斯朶夫, 不取“尚”或“让”, 他把 Jean 还原为 Johann 了。
德语的 Johann 译为“约翰”, 很自然; 英语的 John 也译为“约翰”, 许多人不理解。香港译电影演员姓名时, 多把单音节的 John 译为单音节的“尊”, 但是非香港人又觉得这个“尊”字很怪!

1.5? 依照上述《词库建设通讯》里“外来概念词词库”和“植物名称库”的做法, 可以建立各地区、各历史年代的音译名字库, 如“马来西亚音译名字库”“泰语音译名字库”等等。应可联同历史学者、海外华人地区学者一起来做。大家会发现, 其中怪字可真不少啊!

2. 其他专名译名词库
至于外国商品、公司、机构等专名, 也须有相应的词库。上述“外来概念词词库 选条”也曾举例。例如 Mercedes-Benz 乃是人名, 与“奔驰”无关; Christian Dior 是法国男服装设计师, 为什么变成女性化的“姬仙狄奥”?Coca Cola 是 junk food (垃圾食物), 是否应译为“苦口苦辣”。近年的例子有“Fannie Mae”和“Freddie Mac”, 两者位列“金融海啸”元凶。原名像人名 (其实不是, 是由全称简写化出), 香港 译为“房利美”、“房贷美”。这“两美”应是“两霉”吧!
许多外国商品有好听的中文名字, 国人每称之为“佳译”。其实应称之为“佳名”, 因为只是为它们起个新汉名, 与翻译占不上边。翻译信达雅三项之中, 既不信又不达, 大概只有“雅”项可取些分数。因此从翻译角度来看, 这些“佳译”最多只能给30%!
话说回来, 从实用的角度看, 为商品名称设立专名词库, 还是需要的。

3. 名字的中译外
“中译外”也是一个热门话题。现在内地一般用汉语拼音, 这就解决了大部分问题。(其实用汉语拼音不算中译外, 只是“中译 pinyin”)。然而如何与过去的译法参照, 又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因此我们也需要有一个“名字中译外词库”。例:

孙逸仙:Sun Zhongshan, Sun Yat-sen (粤音, 最通用)……
蒋介石:Jiang Jieshi, Chiang Kai-shek (姓:国语, 名:粤音; 最通用), Tchang Kai-chek (法语), ……
毛泽东:Mao Zedong, Mao Tse-tung (英), Mao Tso-tong, Mao Tse-Toung (法), ……
周恩来:Zhou Enlai, Chow En-lai (英), Chou En-Lai (法), Tschou En-lai (德), ……
陈省身:Chen Xingshen, Chern Shiing Shen (国语罗马字, 一般写为 S. S. Chern。)5
季羡林:Ji Xianlin, Jih Shiann Lin (国语罗马字), Hi?n-lin Dschi (1930年代留时用, 感谢 V. Mair 梅维恒教授赐告。)
现在内地有“反潮流”的, 说不须汉语拼音。那末我们是否要回复到译名的“五胡十六国”时代呢?

4. 少数民族专名翻译问题
少数民族专名翻译, 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好像除了民族学院的学者外, 谈的人不多。这里有 (1)“少”译“汉”、(2)“少”译“外”、(3)“外”译“少”等问题。其中是不是还要以“汉字”为中间媒介?(2)、(3) 是不是要化成“少”“汉”“外”、“外”“汉”“少”。这些问题, 谈的人不多。
地名方面, 1970年代有“漢語拼音地圖”, 不知有没有新的版本?有次看到央视英文台介绍额尔古纳河风光, 说是 Argun 河, 根据汉语拼音地图, 应是 Ergun 河?人名方面, 少数民族公民出国, 身份证或护照上是怎么写的呢?例如:如果“……嘉措”拿护照, 护照上是否还写上“……Gyatso”或“……Jiacuo”或“……Jia Cuo”呢?
至少要有五十多个“少数民族语专名库”, 如蒙语音译名字库、“藏语音译名字库”、“满语音译名字库”等等。也要联同历史学者、少数民族学者一起来做。

5. 後记
最近与上海 王永成教授电邮讨论自动翻译问题。自动翻译如果要有接近百分之百的準确性, 那末本文所说的各种词库是少不了的, 这些都属于基本建设。当然, 还得加上前文王晋光教授所呼吁设立的“授权业务词汇”(词库)。

. 例如 银川 北方民族大学 尹代秀女士的论文“外国人名的汉译――从‘莎朗?斯通’的翻译谈起”认为应该如此, 见本刊本期前文。

2. 见季羡林著,《文化交流的轨迹中华蔗糖史》, 北京:经济日报出版社, 1997年。

3. 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香港历史问题档案图录》, 香港:三联, 1996年。翻阅这本书或其他当时原版文件可有许多有趣的发现。

4.“熱沃爾日”乃是?咭唎國王 George (见注3)。George 也译“乔治”或“佐治”(港) 或“乔奇”(旧)。

5. 南京 国民政府 1928年公布 国语罗马字。在这之後出国的, 不少人就用 国语罗马字 来拼写自己的姓名。如今 台湾 仍有人用 国语罗马字 拼写的“英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