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語文建設通訊第92期 2009 年 8 月

關於“文典”是“語法”的中文例證
——“Grammata 的誤讀與‘文典’的誤用”一文的補充

張過大衛*

 

拙文“Grammata 的誤讀與‘文典’的誤用——論‘漢文典’、‘漢語語言學’、‘古漢語詞典’等漢譯名是對瑞典著名漢學家高本漢劃時代漢語文字學名著 Grammata Serica書名的錯譯”1,曾舉出韓文日文的兩本語法書,分別是《大韓文典》和《日本語歷史文典試論》。但遺憾的是,當時筆者沒有找到關於“文典”與“語法”同義的中文書證。不意來新夏在“中國早有一部《漢文典》”一文提到的潘悟雲等四位漢語史家即Grammata Serica (Recensa) 的譯者,與非漢語史家的筆者一樣地孤陋寡聞,全然不知早在光緒二十九年(1903) 來裕恂(1873-1962)就已經用中文撰寫了名爲《漢文典》的一部漢語語法著作。據收入《蕭山人物概覽》的來裕恂小傳, 這部名著係光緒二十九年(1903)留日時憤日人所撰類似著作“非徒淺近,抑多訛舛”,歸國後即潛心創撰, 光緒三十二年(1906)由商務印書館印行,受到海內外學者的重視。(圖1)四十年代,商務印書館又重印出版。1992年,該書經張格高維國二氏整理注釋後,由南開大學出版社出版。

來新夏在“中國早有一部《漢文典》”(載1998年3月18日《中華讀書報》) 寫道:
把國外名著譯入本國,擴大很多不懂外文者的眼界,真是功德無量的善舉!但爲中譯本命名時,是否應該考慮避免與中國已有書名重複使用。早在本世紀初,中國就有一部由商務印書館正式出版的有關漢語史專著《漢文典》,不知這四位專治漢語史的學者是否見過這部著作。中國這部《漢文典》的著者是先祖來裕恂先生。我並不想以此揚祖德,也不想借祖宗的光爲自己貼金,更不想因同一書名來和外國人爭勝。我只是想向譯者進一言:爲譯著命名時,如果是從外文譯過來的,那麽最好看看同類著作的國産品中有沒有重名者,因此在爲著《漢文典》取漢譯書名(如果不是高著原署)時,至少也應注意到曾經一版、再版以至就在四位漢語史家開始譯高著的當年,中國《漢文典》已以《二十世紀初中國文章學名著》的名義由南開大學出版社正式出版了該書的註釋本。

來新夏所言極是,他的用意是方便讀者,“如能獨出機杼,盡量不重複已有的書名而另立新名,庶可免讀者求書時的困惑,豈不更好”,應當引起我國翻譯界的注意,筆者在此也想向這四位漢語史家即Grammata Serica 的譯者們“進一言”:專家學者做翻譯時務必要注意查證原文書名的正確釋義,套用已有書名或自撰書名與已有書名巧同的中譯名的正確釋義。來裕恂是大家,自然了然“文典”爲何物,所著《漢文典》名實相符。相比之下,Grammata Serica (Recensa) 是一本古漢語字典,潘悟雲等將之譯作“漢文典”有兩點不妥,其一是與來裕恂所著《漢文典》重名,此尚屬事小,其二是誤讀 Grammata 與誤用“文典”,則屬事大,大到鑄成不應該發生的錯誤。

來新夏接着寫道:
先祖[來新夏指其祖父來裕恂——大衛按]是本世紀初的留日學生,一生從事國學研究。留日時因憤日人以《漢文典》爲名的關於漢學的“專著”、“類皆以日文之品詞強一漢文”, 或“只刺取漢土古書,斷以臆說”,其書“非徒淺近,抑多訛舛”,乃“詳舉中國四千年來之文字,疆而正之,縷而析之”,著成《漢文典》一書,以便爲學習漢學的人“示一程途”。

?? 另據記者田志淩女士的一篇訪談“我們掃地那些年是南開最乾淨的幾年——訪來新夏先生”,來新夏先生再次提到其祖父來裕恂的《漢文典》。
南方都市報:據說你從小受祖父的影響比較大?
來新夏:對。我祖父來裕恂是清朝末年的經學大師俞樾的弟子,光緒三十年到日本留學,在弘文書院師範科,魯迅當時也在那裏。留學期間我祖父受到革命思想影響,參加了同盟會,還擔任了由孫中山創立的橫濱中華學校的教務長。在日本的時候,他讀到日本人寫的有關漢語語法的著作,很受刺激,立志要自己寫一本,回國後他潛心四年寫了《漢文典》,還有《中國文學史》等很多著作。”(《南方都市報》2006年10月20日)

? ??既然來裕恂是因爲憤日人所撰類似著作“非徒淺近,抑多訛舛”,“他讀到日本人寫的有關漢語語法的著作,很受刺激,立志要自己寫一本”,回國後他潛心撰寫的《漢文典》”應當也是一部“有關漢語語法的著作”。

??? 無獨有偶,中國人中文寫的《漢文典》不止一部,章士钊也撰有一本《漢文典》,於1907年四月初刊於日本,書名爲《初等國文典》,同年較晚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更名爲《中等國文典》。而來裕恂《漢文典》是在前一年即1906年由上海 ?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章氏的這部書稿原題“漢文典”(見後文所引宋教仁日記),出版時改爲“國文典”,不知是否爲了避免與前一年問世的來氏之書同名。然而,遲至1912年,戴克敦的語法書徑直題作《國文典》,與章氏的書部分同名卻不以爲意。

按說,只是爲了不與來氏《漢文典》重名,章氏之書在出版時簡單題作《國文典》即可,爲何還加上“初等”、“中等”限定語呢?這可能是因爲章士钊原計劃撰寫三個等級的教科書,《初等國文典》供中學校一、二、三年級用,《中等國文典》供中學校四、五年級用,《高等國文典》供高等學校用。但章氏續寫《中等國文典》和《高等國文典》的計劃未能實現。需要指出,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章氏《中等國文典》實際上與日本 多文社出版的《初等國文典》並無二致,二者只是同書異名。
宋教仁日記《我之歷史》“開國紀元四千六百零四年”(1906年)12月15日記
下午一時,至章行嚴寓。行嚴編有《漢文典》一書,餘索觀之,見其稿尚未成,詢知其大約。其分類:一名詞;二代名詞;三動詞;四形容詞;五接續? 詞;六副詞;七介詞,又分爲二,一前置詞,一後置詞;八助詞;九感歎詞。多取法於英文法云云。[宋教仁看的是手稿,與刊本分類、目次不盡相同。刊本《中等國文典》全書共九章,分別爲總略、名詞、代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介詞、接續詞、助詞。—— 大衛按]

即可看出章氏《漢文典》的語法性質。

來氏《漢文典》和章氏《中等國文典》二書的語法性質,從《漢文典》總目 (圖3)和《中等國文典》第三章代名詞首頁,以及二書版權頁印有的英文書名——分別是 Middle Schools: A Manual of Chinese Grammar (圖2) 和 Intermediate Chinese Grammar for Middle and Normal Schools,也得到證明。參閱梁實秋主編的《遠東英漢大辭典》(頁892) grammar 釋義“(二)文法書;文典。”

來氏《漢文典》等以“文典”命名的研究語法的著作的“再發現”,不僅彌補了前述缺憾,而且強有力地證明:岑麒祥先生所言不謬,“文典”與“文法”,“語法”,“文通”(《馬氏文通》)同義,高氏Grammata Serica 是一本道道地地的形音義兼備的古代漢語字典,將之譯作“漢文典”——“漢語語法”,確實錯得荒謬。
2009年1月28-31日

補記:

Francisco Varo (萬濟國) 著 Arte de la lengua mandarina 英譯本 Grammar of theMandarin Language (Amsterdam and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2000) 的譯者之一、美國愛荷華大學古漢語教授 Weldon S. Coblin 先生, 曾讀過筆者論及“漢文典”是對Grammata Serica 的誤譯的兩篇文稿, 他在給筆者的信中說, 他注意到, 潘悟雲等譯者(指高本漢 Grammata Serica (Recensa) 中譯本《漢文典》的譯者)顯然誤解了這個書名的含意, 許多說英語的學者也犯有同樣的錯誤。筆者在拙文“Grammata 的誤讀與‘文典’的誤用”分析了他們錯在誤以為希臘語的 grammata (γρ?μματα, 文字) 就是拉丁語的grammatica (語法)。其實, grammata 是 gramma (本義是“字母”) 的複數形式,而希臘語的“語法”是 grammatike (γραμματικ?)。Coblin 先生直率地指出,“That is because they do not know Greek and Latin anymore. ”而高本漢時代的學者不僅自己而且可以期望其他學者也熟悉這兩種語言。最後, 他以一句拉丁語名言“Sic transit gloria mundi!”感嘆時下學界“士風日下, 人心不古!”(2009年3月3日)

* 張過大衛先生, 原名張大衛, 北京市,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1. 编注:参见本刊85期 (2006年12月)第58页对該文的简介。後来該文刊于香港《中国语文通讯》2008年6月第83-84期合刊 (实际出版月份为2009年4月)。本文是作者对該文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