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汉语“VP + 中”结构和“类词缀”
—— 从“营业中”说起

甘 涛? 姜 玲*

摘要：在新时期产生的汉语新词新语当中，有些是借自日语，近年来越来越多见的“营业中”就是一例。由此衍生出许多“VP + 中”的说法，意为动作进行或状态持续。这种汉语进行式的新表达方式不同于汉语的固有用法，也难以在各类辞典上找到与之吻合的解释。本文在已有研究基础上，通过汉语和日语的用例对比分析，尝试从“类词缀”的角度厘清其新的变化。
关键词：汉语；日语；进行时态；类词缀；～中

近年来、当代汉语中出现的新词新语越来越多，其中有相当部分是借自其他语言的。当代汉语语言要素的借用，除了最为常见的语汇成分之外，语音成分和语法成分的借用也是可能的，并且往往是先借用外语的某个语汇或某种表达方式，经过在汉语社团裡一定时间的使用後，人们采用派生构词法等方式创造出更多类似的新颖说法。近年来由于中日交流日益频繁，汉语受日语的影响也越发显著。譬如日渐多用的汉语进行时态的一种新表达形式“营业中”，以及与其结构一致或相仿的各种衍生说法，即“VP +中”，也就是动词性成分（包括动词、动词词组及动词性的短语）後接“中”，意为动作进行或状态持续，便是一个重要的例子。

1. 日语的“営業中”及接尾词“中”
“営業中”，在日语裡是一个很常见的表达方式，亦可作为招牌用语。利用《朝日新闻》 和《读卖新闻》 网站的搜索引擎进行“站内搜索”，可以查到许多用例，选取部分如下：
(1) (LEDを使った装飾看板）「受付」「営業中」などの業務用から、好きな詩の一節を記した個人用の装飾品まで、用途は様々。（2009.2.13朝日新闻）
(2) ……実家は、……２階建ての町家が店舗兼住まい。営業中は２階の座敷を客に明け渡し、屋根裏の勉強部屋で過ごした。（2008.9.23读卖新闻）
(3) １階スーパーは営業中だった。（2007.12.15.13时46分 读卖新闻）
(4) ＪＲ九州は……営業中の九州新幹線鹿児島ルートに、……「つばめ」（１編成６両）を投入すると発表した。（2008.12.18 读卖新闻）
例1的“営業中”指的是印制到招牌上的字样，即“顾客请进”。实际使用时，还可以有所变化，如“只今営業中、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営業中です”等 ；在其他多数用例裡的意思也来源于此：“该店铺现在可以为顾客服务”。例4是“……九州新幹线鹿儿岛线已开始运营，现在‘燕子’号特快列车也已投入服务”的意思。从句子成分来看，“営業中”主要是做状语和定语，也可以做谓语如例3；还可以做句子的话题主语如例2。
“営業中”的“中”是日语的常用汉字，作为接尾词有两种读音，“じゅう”和“ちゅう”。《广辞苑1998》对前者的释义为：
その中のすべて、の意を表す。「世界中/町中」；そのあいだずっと、の意を表す。「一日中/夏中」；
形式上是“名词+中”，意思是“整个範围内全部”或“一段时间内一直”，四个例子分别可译为：全世界、整个城市、一整天、整个夏天。如果不改动语法结构而直接照搬到汉语来说成“世界中、城市中、一日中、夏中”，则这几个短语并不可取，因为要么汉语本来已有其他意思，要么就是难以理解的错误或至少是不甚规範的说法 。对于另一个接尾词“中【ちゅう】”，《广辞苑1998》的释义如下：
そのことが現在行われていることを表す。「授業中/お話し中」；（特に、時間を表す語の下に付いて） その間。「二六時中」
表示动作进行或状态持续的的日语接尾词“～中”，在日常生活裡的使用频率很高，且往往是“XX + 中”的形式，且“XX”多是“サ变动词”，如：
募集中：正在接受报名； 使用中：（厕所）有人使用；
貸出中：（图书馆）该书有人借用； 休止中：（超市收款处）没人；
故障中：（机器）出了毛病，不能使用； 授業中：在上课时间之内；
発売中：（广告）现已上市销售——前面经常出现“絶賛、好評”等修饰语。
有时也可接片假名词汇，如“トレーニング中（正在训练中）”；也有些用例是“中”前接某些动词的连用形，如“悩み中（正在烦恼中）”等。

2. 当代汉语的“营业中”及其他
汉语可以通过词汇手段 ,如“继续、不停地、不断地”等词语来表达进行意义 ,但更多的是使用比较固定的格式如“……当中”、“……之中”、或“在/正在/正……（中）”，使用的语言形式是方位短语结构或介宾结构。当然，规範的用法也可能来自其他语言 ——《语言学概论》（邢福义2002：307）谈到“语言接触的类型”时，在“语言要素的借用”部分，就举出了一个语法成分借用的例子：汉语的“正在 + VP +中”的格式是从日语中借用的 。
然而，在当代汉语的交际实践中，“正在 + VP + 中”的形式开始发生了改变：“正在”脱落了，“VP + 中”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并且显现了从口语、网络用语向书面语过渡的迹象。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个说法即“营业中”。有文章（曹旭2006、姚德怀1997等）认为，在大陆和港台都能见到的“营业中”是源自日语的舶来品，并建议吸收进现代汉语，其衍生的词汇还包括“準备中” 、“清洁中”等。通过“人民网报刊检索” ，在人民日报系的21种报刊中搜索到包含“营业中”的用例有69项，剔除其中为数不少的“（正）在～营业中” ，试选如下：
(5) 此外，雅高集团升级其在中国的扩张战略，……计划在2010年能在中国市场上拥有超过180家营业中或在建的 酒店。（《京华时报》2007.9.21第63版）
(6) 营业中饭店突然遭遇断电（《江南时报》2006.7.22第18版）
(7) 记者查询的三座加油站中只有郑汴路北西侧正常营业中的那座手续齐备，属于合法经营。（《市场报》2005.7.4.第3版）
(8) 都快下班了，才明白盘点与休业无关，营业中照样可以盘点。（《京华时报》2006.1.19.第A35版）
(9) 如以1小时为单位时间来推算，那么，夜市营业中每小时的营业额要比白天高出66%左右。（《市场报》(2005.5.27.第12版)）
(10) 刘晓达告诉笔者，试营业中最好的一天赚了2000多元。（《市场报》2007.10.22.第22版）
(11) 如今，街上的茶馆多了起来，但大多是封闭式的。门，一律关着，只挂一块“营业中”的小牌牌。（《人民日报海外版》2005.2.28.第2版）
(12) 昨天上午，记者来到嵩山南路，只见……在该店的玻璃门上，分别贴着……和“正在营业中”等字样。（《江南时报》2003.10.19.第8版）
首先，最後两个例子，都是店铺的招牌，用于告知该店正在营业时间之内，可以为消费者服务，即“现在营业、顾客请进”之类的意思。其中例11仅有“营业中”三个汉字，与日本常见的餐厅商店等挂出的标志牌是一样的；而例12则用了五个汉字，显得不够简洁，实际上末尾的“中”字是多余的；一般说来，符合汉语表达习惯的招牌用“标题式”中文（姚德怀1997）恐怕应该是“正在营业”。在“淘宝网 ”上可以搜索到一些网店出售专供商店、餐厅等使用的标志牌，可以发现有两种字样，如：
爱家宝贝铺，店铺专用挂饰，门牌，营业牌，挂牌，“正在营业”
[自由区]店铺用木牌/木制吊牌/木制门牌/广告牌（营业中）
【实木金色刻字】（实木牌）双面中英字《营业中、休息中》
却找不到哪个网店有“正在营业中”的待售标牌。其次，例6到例10的“营业中”，都是出现在文章的陈述句裡，并非用于招牌，当然其含义非常接近招牌用语，意为：处在经营服务的、可以接待消费者的工作时间之内。并且“营业中”前面还可以接修饰语来表达更为复杂的意思，如表示经营状态的“正常、试”，表示经营主体的“超市、夜市、餐馆”等。再看例4和例7，与别的例子相比，必须注意其着眼点与营业时间无关，含义发生了改变：该企业处于正常经营状态，而非因故关门歇业或停业装修等。例5的“营业中”与“在建的”并列，显然其意为“该饭店已经建成，进入开门迎客的经营状态”。另外，在当前商业生活中，店铺转让的广告也越来越多地使用这个义项，如“营业中药店转让、急转营业中书屋、营业中厂房招租”等。
不论“营业中”是用于哪种场合，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中”表示行为状态的持续。这一点与其来源日语的接尾词“（営業）中”如出一辙。在当代汉语裡由此衍生出的“VP+中”新说法也日渐增加。依然是来自“人民网报刊检索”的用例：
(13) 事实上，这台筹备中的晚会，只是护航编队节日文体活动的一个缩影。（《人民日报》2009.1.23.第5版）
(14) 首先，……我国準备中的地面数字电视标準是数字电视三大传输标準中第一个采用中国自主推出的标準……（《市场报》2006.5.8.第7版）
(15) 27日上市的基金久嘉7月5日正式成立，该基金募集中的一个突出特点就在于……（《市场报》2002.8.29.第3版）
(16) 足球宝贝火热招募中（文章标题）（《京华时报》2006.5.22.第31版）
(17) DBC加州小镇　位于通州区八通轻轨沿线临河里站旁，目前C区销售中，均价8300-8800元/平方米……（《京华时报》2008.10.10.第C05版)
(18) 谈及流标，拍卖界沮丧中更有一种强烈的渴望：“特别的拍品”。（《国际金融报》2001.6.20.第7版)
(19) 这对痛苦中的中国钢铁企业来说，无疑是个利好。（《国际金融报》2008.10.28.第7版)
例15、16的几种用法，都是源于日语的“募集中（正在接受报名）”。由于汉语的“募集”意味着筹集、征集，并无招生报名等意思，因而有时需用“报名、招募”等代替。再如例17，虽然日语的“発売中（已上市销售）”在淘宝网等可以搜到不少直接照搬的例子 ，而且古代汉语也有“发卖”一词，但是现在已一般不用，因此国内媒体通常采用的是“发售中”或更加规範的“销售中”。“中”之前甚至可以出现本属形容词的词语，如例18、19。至于活跃的网络语言就越发常见和自由了。
从句子成分来看，“VP+中”既可做状语和定语，亦可充当谓语，前亦可接修饰语。与日语的用法相同，较多采用“XX+中”的形式，特别是未见“X+中”，如网络语言裡常见的“吃饭中”却无法说成“吃中”或“饭中”；而通用形式的“在/正在/正 + VP”和“在/正在/正 + VP+中”，其VP部分的字数并无限制，如既可以用“正在吃饭”、“在吃饭中”，一定语境下也可以讲“（正）在吃”。

3. 作为汉语进行时的“VP+中”和新兴类词缀的“～中”
在当前汉语语言交际裡，“VP+中”结构已不鲜见，但汉语辞书是否已有收录呢。对此，有学者已经做过较全面的考察（姚德怀1997）：《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1996）才有了收录——用在动词後表示持续状态（动词前面有“在”字）：列车在运行中、工厂在建设中；而在这之前，小型的《新华字典》（1958）却早已收录——表示动作正在进行：在研究中、在印刷中；台湾《国语日报辞典》（何容编1974）的“中”字条收有以下释义——表示正在做着，如“在交涉中”“在谈判中”；包括《国语大辞典》、《辞海》（1947、1989）、《现代汉语词典》（1978）、《汉语大词典》第1卷（1986）在内的大型权威辞典都查不到此用法。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或许是由于辞书界对“中”的用法理解不一致。另外，在《康熙字典》中笔者亦未找到此用法。甚至有研究者认为 ：汉语的“中”本来就没有这样的用法，几部辞书关于“中”的释义是不準确的，其例子无一例外都是“在+VP+中”，如果去掉了“在”，正在进行的意思也就同时消失了，因此可以肯定地说，表示持续的，是“在+VP+中”这一结构形式，而不是“中”本身。
与此同时，吕叔湘曾经在《现代汉语八百词》指出“VP+中”的用法有二 ，其中之一就表示过程持续，如讨论中、会谈中。由此，有人认为汉语进行时态的新形式“VP+中”在汉日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内经历了相同的虚化途径，日语不是汉语的来源，至多是在汉语同样用法的基础上起了某种强化作用（李永2008）。笔者还观察到一个更为人熟知的例子：发展中（国家）。此处的“发展中”的确可以理解为：处于发展过程之中的，与“营业中”一样都能归入“VP+中”的範畴。但不论以前抑或现在，依然很难见到“成长中孩子”、“进行中工程”（姚德怀1997）等等说法，“营业中餐厅”却时时进入我们的视线。为何会有这样的不同？近年来日语对汉语（包括内地、香港和台湾）的影响越发显著，大量使用的汉字日语在技术上相对比较容易被汉语借用和接纳，似乎不能仅凭汉日语“中”的变化途径相似，就断言“营业中”不是日源外来词。若如此，那很多语汇都可以说是汉语自产而非输入自日语了。譬如当代汉语的新兴类词缀“～族”，如打工族、上班族等，《新华字典》等辞书的各个义项却没有哪一条指的是具有某种共同属性的一类或一群人；只列有表示“事物有某种共同属性的一大类：芳香族”的义项。即汉语裡的“族”本来就有“品”、“类”的意思，经过长期的语言交际，其使用範围由指代“事物”类推到了“人群”。这个转变过程看上去仍然是事出有因、符合汉语逻辑的。那么，能否就认定当代汉语裡各式各样的“族”类词汇就是我国土生土长的呢？事实上，综观相关研究论文，学者们并不认为它们是汉语自源的，而是借自日语“暴走族”、“社用族”等的接尾词“族”，将其归入日源外来词範畴；或者说“族”也是一个回归词：先从汉语借出到日语，在日语裡产生新用法後，又重新回归到汉语中来。
基于此，有研究者认为，“VP+中”结构的进入正体现了日语语法形式对汉语的渗透 ——“营业中”的说法是将方位词前的“之”“当”省去，把“中”直接放在动词的後面。而这恰恰是日语的惯常说法（顾江萍2001）。有的观点更为深入：“‘VP+中’简直就是一个‘回归词’，即它由汉语借入日语，在日语中产生了表示动作、状态持续的意义後，又‘回归’到受日语影响极大的台湾语言中” ，然後再进入大陆当代汉语。或许应该这么说，汉语裡并非完全不存在“VP+中”的用法，只是使用範围相当有限，无法推而广之，以至于大多数辞典也未收录。直到日语的影响日益广泛深入，才导致此类用例大量出现，甚至多多少少有被滥用的迹象。
在“VP+中”结构的定性问题上，笔者认为亦可以从汉语新兴类词缀的角度对“～中”进行考察。吕叔湘先生（1979；1984）根据汉语词缀存在的特点，提出了“类前缀、类後缀”的概念。从汉语词缀存在的实际情况看，典型词缀很少，即使是公认的典型词缀，往往仍然存在一定的任意性，绝大多数都以类词缀的形式存在。从历时的角度看，绝大多数汉语词缀仍然处于从词根到词缀发展变化的过程之中，不同的词缀发展变化的程度也不尽相同。中日两国的语言接触，不但为当代汉语带来了许多外来词，还产生了一定数量的外来类词缀。如：超～、～族、～屋等。当代汉语产生新词的一个重要手段“派生构词法”，正是利用新兴的类前缀和类後缀来构成新词新语。这些新兴类词缀有如下特点：由具有实在意义的词根转化而来；其词汇意义并未完全虚化，程度不一，大多数有类化、泛化意义；有一定语法意义，如表示词性；构词能力较强，能够运用语素、词、甚至短语构成多样式的新词，尤其是常用来临时造词（李美子2001）。通过上文的用例分析，我们发现由“～中”构成的“VP+中”格式的一系列表达方式，包括网络交际裡人们根据语境创造的临时性造词，都可归于派生构词法形成，基本符合以上四个特点。在言语交际中，人们经常结合具体语境来简化自己的话语，但这种话语损失是有限度的，即必须保证可懂性，否则就无法顺利地达到交际目的。“正在+VP”、“正在+VP+中”等被简缩为类词缀“～中”正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正在营业”、“正在营业中”成了“营业中”，“正在筹备”、“正在筹备中”成了“筹备中”—— 有时甚至可见“欧尚超市南京江宁店(筹)”等用法，但这只是特例，并不是所有的“VP+中”都能如此简化。

结语
通过汉语和日语的用例对比分析可以发现，汉语原有的“中”的意义因日本文化和日语表达方式的输入而出现了较为深层和隐晦的变化，产生了一种表示动作进行或状态持续的新类词缀用法“～中”，即“VP+中”，并且这种变化使得其使用频率、使用範围有了相当大的扩展。在语言接触的过程裡，比起词汇本身的借用（如新幹线、卡拉OK、量贩店等），词义和语法层面的渗透显得不太明显。汉语原有词的意义和用法发生了不知不觉的挪移，表面上看仍是原来的汉语词，但潜移暗动中却受到日语用法的影响，静静地改变着自身的存在。

参考文献：
[1] 吕叔湘.汉语语法论文集[M].商务印书馆，1984.
[2] 吕叔湘.汉语语法分析问题[M].商务印书馆，1979.
[3] 邢福义 吴振国 主编.语言学概论[M].华中师範大学出版社.2002.6：307.
[4] 顾江萍.试析当代日语借词对汉语的渗透[J].汉字文化，2000.1：51-54.
[5] 姚德怀.“营业中”和“动词+中”的用法[J].语文建设通讯，1997.12.总第54期.
[6] 曹旭.“营业中”和“準备中”[J].初中生世界，2006.36：16-18.
[7] 李永.汉语进行式两种新的表达形式[J].修辞学习，2008.3：77-78.
[8] 李美子.现代汉语词缀研究[D].天津师範大学文学院，2001.5：29-30.??

编辑室後记

　　以下摘取编辑室与上文作者来往信件的片断：
编者：英语“in progress”中文可译为“在进行中”(见陆谷孙《英汉大辞典》。香港政府有关部门在马路上竖立的告示牌都用中英双语, 如“XX IN PROGRESS”中文则为“XX 工程进行中”,“XX 测试进行中”, 等等, 没有“在”字。不知内地这类告示怎么写？
作者：您所说的香港标牌的“XX 工程进行中”,“XX 测试进行中”等等, 没有“在”字; 内地似一般标示为“正在施工”等。
编者附记：最近看到某旅行社会议室外挂牌:“会议中”, 把“进行”两个字也给省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