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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
語文建設通訊第93期 |
2009 年 10 月 |
悼念我們敬愛的語言學大師季羨林教授
宋詒瑞*
前兩天正應香港藝術發展局之邀﹐為今夏香港書展“名家推介名家”活動撰文推介優秀書籍﹐給了我幾十本書目供選。我一眼見到其中有季老的散文集《真話能走多遠》﹐便立即勾為第一號欲選之書﹐並在旁註釋﹕“本人為季老五六十年代之學生﹐望能推介此書”。果然﹐藝展局善解人意﹐就此我得以在季老的這本最新散文集還未正式出版之前﹐拿到了打印稿﹐一睹為快。並立即寫了五百字的推介短文傳去﹐還要求藝術發展局在書展後寄一份刊登這些推介書目的小冊子給季老。心想我們雖與病榻上的季老多年未得見面﹐但若他老人家見到自己的這名老學生在香港推介他的新書﹐一定很感欣慰吧。
不料幾天之後﹐7月11日早上見到電視中報道﹕我們敬愛的季羨林教授已於今早9時在北京 301醫院逝世﹐享年九十八。
季老早於2003年開始住院﹐起初聽聞只是腳患﹐似乎不嚴重。去年溫家寶總理去醫院探訪他時﹐季老還精神奕奕﹐思維清晰﹐說話無礙。怎知突然心臟病發作﹐以致季老未能如我們所願﹐跨過百歲大關。
想不到我這推介短文竟是為敬愛的恩師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一生從事語言教育?? 功勳卓著
季老於1911年8月6日生於山東省 清平縣﹐在濟南就讀小學和中學。1934年自清華大學 西洋文學系畢業後回濟南教了一年高中國文﹐次年考取清華大學與德國交換研究生赴德﹐入哥廷根大學攻讀梵文﹑巴利文﹑吐火羅語文等印度及中亞古代語言﹐1941年獲哲學博士學位。1946年回國﹐受聘為北京大學教授﹐同時擔任新組建的東方語言文學系系主任﹔1978年籌建南亞研究所﹐擔任所長﹐同年還擔任北京大學副校長。還曾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與北大合辦之南亞研究所所長﹑科學院學部委員﹑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委員﹑中國民族古文字學會會長﹑中國外語教學研究會會長等職務﹐並是中國科學院院士。
季教授一生從事教育工作﹐功勳卓著。在北大創辦東語系初期﹐他和同事們一起在困難的條件下慘淡經營﹐辛勤耕耘。北大東語系的建立是國家的一件大事﹐它填補了中國 東方學的空白﹐開始為國家培養東方語言人才。當時國家急需東方語言人才﹐招募了一大批有理想有抱負的年青人入學。曾擔任過季老助手的雲寶玉女士回憶起那些充滿激情的初建階段日子﹐還是激動萬分。季老一面親自執教﹐一面承擔起繁重的系行政工作﹐聘教師﹑招新生﹑請外國專家﹑添置圖書資料﹑制定教學計劃……事無巨細﹐無不親自過問﹐可以說北大 東語系是季教授一手創辦起來的。五十多年來﹐東語系已為國家培養了十多個語種的上萬名東方語言工作者﹐其中不少人成為專家﹑學者﹑外交家﹑翻譯家﹐在不同的崗位上發揮著光和熱﹐形成我國東方學工作中的一支骨幹力量﹐這一切都浸透著季老的心血﹐季老在東方學界的桃李滿天下。當年曾教授我們印地語的印度專家﹐在印度接到季老辭世的噩耗後唏噓嘆道﹕“季老是位大好人﹐當年身為系主任﹐對我們的生活各方面關心得無微不至﹐我們永遠懷念他。”
季老 在一次與 香港城市大學 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 教授鄢秀的訪談中說﹕“我當了三十多年北大東方語言文學系的系主任﹐尤其是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前後﹐老是搞教學法﹐改了起碼有五六種……我們還是全國搞教學法的龍頭呢……我現在回憶起來﹐十五年中﹐我這個系主任的工作﹐主要就是搞教學法。”季老總結出﹕學外語一是要有才能﹐二是要勤奮﹐要張口說話﹐“說句不好聽的話﹐不要臉的人啊﹐才學得好外語。”季老所說的“不要臉”﹐指的是“不怕犯錯”“不怕被人笑話”。日後我在自己的語言教學中也經常以此句幽默的話鼓勵學生多開口講。季老還提出外語學習要以學生為中心﹐學生事先要多備課﹔要以原文為根本﹐讓學生儘快接觸原文﹔並要多學幾門外語﹐觸類旁通。雲女士回憶說﹐季老一直強調語言教學要練好學生的基本功﹐在語音﹑語法和詞彙三方面使學生在校就打好扎實的基礎﹐出校後他們就能在工作中不斷提高。
我在五十年代考大學時﹐本想報讀心儀的西方語言文學﹐但聽說國家缺少東方語言人才時﹐“國家的需要就是我們的理想”﹐毫不猶豫就改讀了東方語。我的專業是現代的印度國語……印地語﹐雖不是季老執教﹐但季老曾親自教我們印度歷史及文學﹐記得他整年穿樸素的灰藍布中山裝﹐腳踏布鞋﹔雖然季老並不善於言辭﹐但他那浩瀚廣博的豐富學識﹑誠摯認真的教學態度﹑淳樸敦厚的為人風範﹐卻深深吸引著我們這群莘莘學子。我們都不願漏掉季老的每一課﹐貪婪地吸收著季老關於東方學的真知灼見。但我至今還覺得慚愧的是﹐記得有一堂課上季老問我們一位英國統治印度時的女皇名﹐他先要一位姓陳的印度華僑同學站起來回答﹐陳同學答不上來﹔季老便叫我回答﹐我雖然在語言學習上成績比較好﹐但對歷史這種比較枯燥的學科還是不太能應付﹐所以也在堂上期期艾艾地答不上來﹐讓季老很失望。這件事一直使我愧對季老。
對我這回答不出提問的學生, 季老卻還沒有忘記。分別二十多年後, 一次季老途經香港, 見了我就問:“宋詒瑞, 你現在還拉手風琴嗎?”季老之記憶力使我大為吃驚, 我回答說“不拉了, 現在彈鋼琴了”。季老還記得我的興趣愛好, 令我深為感動。
進行東方學術研究?? 碩果纍纍
季羨林教授是國內外聞名遐邇的東方學大學者﹐他在留學德國十年期間﹐學習了十幾種語言﹐其中包括罕為人知的幾種古印度及中亞文字﹐開始了語言學術研究。季老的主要研究領域是以歷史語言學和比較語言學的方法研究梵文﹑巴利文﹑包括佛教混合梵語在內的多種俗語﹑吐火羅語﹐並由此解決印歐語言學和佛教史上的重大難題。他以印度古代語言研究為紅線貫穿學術工作的始終。在研究中印關係史﹑印度歷史與文化﹑東方文化﹑佛教﹑比較文學和民間文學﹑吐火羅文等方面研究碩果纍纍﹑震驚中外。
十年動亂期間﹐季老無奈中止了學術研究﹐直到1978年才恢復。在沉重的社會工作之餘﹐季老爭分奪秒拼命工作﹐搶回失去的時光。他繼續中印文化交流史和佛教史的研究﹐主要著作有《印度古代語言論集》﹑《中印文化關係史論文集》﹑《原始佛教的語言問題》﹑《大唐西域記校註》﹑《羅摩衍那初探》﹑《佛教與中印文化交流》等﹔八十多歲時完成了八十萬字《糖史》巨著﹐還用英文撰寫了《吐火羅語彌勒會見記》(是中國唯一能釋讀吐火羅語的學者)﹐編寫《龜茲佛教史》﹐以九十高齡率領八大弟子﹐成功破解了北京 大鐘寺內永樂大鐘上的上百種梵文咒語……。其中數種研究項目被授予北大科研成果獎﹑北京市哲學社會學和政策研究優秀榮譽獎﹑中印友誼獎﹑比較文學著作獎等。季老曾先後去過印度﹑緬甸﹑尼泊爾﹑巴基斯坦﹑日本﹑德國﹑蘇聯﹑非洲及香港等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訪問或參加國際學術會議。季老的學術研究成果在國際上得到很高的評價。日本 東京大學名譽教授﹑著名梵文專家中村元博士稱季老為“元老級的東洋學者”﹐東京大學教授原實博士稱他為“東亞最傑出的梵文學者之一”。2008年1月印度政府授予季老“印度公民榮譽獎”以表彰他終身為中印文化所作出的傑出貢獻。
幾十年來﹐在季老的培養與領導下﹐在中國已形成了一個初具規模的東方學學術研究群體﹐其研究成果對中國多種相關學科 (比較文學﹑東方文學﹑比較語言學﹑古代西域文化史等) 的發展﹑對中國的外交活動以及學術界在世界的影響﹐都有很重要的意義。
前幾年季老還潛心思考東方文化問題。他從多方面探討了以中國﹑印度和阿拉伯文化為基礎的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關係。他認為以分析思維為根基的西方文化漸漸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而以綜合和整體思維為根基的東方文化將取而代之﹐在二十一世紀即將實現。他大膽提出﹕二十一世紀將以東方文化為中心。這個論點季老曾在許多論文和各種會議的發言中反覆闡述過﹐引起了學術界的重視。可是季老的文化觀念並不是排他性的﹐2004年9月在北京“2004文化高峰論壇”上﹐季老與任繼愈﹑楊振寧等學者及文化人士共同簽署了《甲申文化宣言》﹐強調全球化下文化多樣性的必要性。
著名散文作家?? 寫作不斷
季老還是一位著名的散文作家。他一生“執著於文學”﹐幾十年來雖寫作不多﹐但始終不斷。青年時代寫的散文作品帶有求索民主﹑科學和人道主義精神的時代烙印﹐洋溢著那時代特有的激情﹐是三十年代新文學洪波中的一朵喜人浪花。一直至晚年﹐季老時時有散文作品刊登於報刊。他的作品寓意深刻﹐行文優美﹐文學語言豐富﹐辭格運用嫻熟﹐很受讀者歡迎﹐一些散文被選進大﹑中學校的教材中。已出版的散文集有《天竺心影》﹑《朗潤集》﹑《季羨林選集》﹑《留德十年》等。其中最為人稱道的要數文革回憶錄《牛棚雜憶》了。十年動亂期間﹐季老因為率性直言而備受迫害﹐幾乎致死。但季老並未喪失生活的勇氣和對真理的追求﹐他頑強地生存下來﹐並在牛棚裡偷偷翻譯了二百萬多字的印度古詩《羅摩衍那》﹔雖受盡難以想像的折磨﹐但事後季老以積極樂觀的態度坦然處之﹐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使自己能“躬與其盛”﹐“想找這樣的機會﹐真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季老覺得﹐“自己差點賠上老命取得的這些難得的經驗應該寫出來﹐公諸於世﹐讓之成為民族的一面鏡子﹐作為後世之鑑”﹐因此寫下了這本發人深省的散文集。
今年香港書展中讓我推介的是季老的最新散文集《真話能走多遠》﹐內有四大部份文章﹐分別敘述了作者的平生經歷﹐如何由一名貧窮農家孩子成長為大學者﹔談到了對久別慈母的懷念﹐對留德時相濡以沫的女房東的回憶﹐對三個依戀自己的小女孩的感觸﹐對門外喜鵲窩的擔心﹐對貓咪的掛念﹐處處表現出作者的柔情慈心﹔對多位年高德劭學者的讚頌文章﹐則體現出作者一貫的謙遜好學作風﹔幾篇以人生的命題﹐反映出作者對人生哲學的思考﹐以及對生活的認真態度。最震撼人心的是“我去過的地獄”這部份﹐詳述了作者多舛的命途﹐在文革中遭受過人們難以想像的苦難與折磨﹐細致真實描寫了當時的心態。
季老的散文﹐正如他自己所說﹕“讀了之後至少能讓人獲得點享受﹐能讓人愛國﹑愛鄉﹑愛人類﹑愛自然﹑愛兒童﹑愛一切美好的東西。總之一句話﹐能讓人在精神境界中有所收益。”
季老就是這樣一位“愛一切美好東西”的人。他曾把從家鄉帶來的一把乾蓮子撒在住所前面的水池裏, 日日留意池中動態, 一直等到第三年才見蓮子抽芽長葉, 後來成長為一片青翠荷糖, 每夏荷花盛開, 清香撲鼻, 為人們帶來無比喜悅及美的享受, 都稱它為“季荷池”。
博物館的人物━━淡泊名利﹑樸實無華
季老在《九十述懷》一文中稱自己是“博物館的人物”﹐自嘲自己“呆板保守﹐秉性固執”這正是季老的真實寫照﹕他一生高風亮節﹑不逐名利﹑樸實無華﹐德高望重﹐為人治學處世皆為世人楷模﹐深為人們敬仰。
季老一生曾獲得莫大的榮譽﹐但他2002年在《在病中》一文內聲明立志三辭﹕一辭“國學大師”的大桂冠﹐二辭“學術泰斗”的大頭銜﹐三辭“國寶”的 大封號。這不僅是一般人理解的說明季老“自謙”﹑“虛懷若谷”﹐實際上更是季老對眼下社會上“大師”“泰斗”“國寶”帽子滿天飛的浮誇作風的抗議之聲。
季老生活簡樸﹐平易近人﹐有不少事常在師生間傳為佳話。
季老常年就穿他那兩身灰色卡其布中山裝﹐比較新的一套外出穿﹐即使出國﹐也只多帶一套多年前做的毛料中山裝﹐從不穿西服。有一次﹐一個剛入校對新生把他當成是看門樓的老師傅﹐請他代為看管行李﹐季老笑呵呵地答應了。過來兩天﹐在開學典禮上﹐那新生驚訝地發現坐在主席台上的副校長就是站在路旁給他看管了一小時行李的老師傅﹗
季老基本吃素﹐來了客人或是星期日子女們都回來了﹐才做幾道葷菜。他對家鄉的飯食十分留戀﹐餐桌上有一些家鄉小菜就很滿足了。他的早餐更是簡單﹕幾片烤饅頭﹐一杯熱牛奶﹐幾顆花生米就夠了。
學校為了照顧季老工作﹐分配給他兩套住房﹐包括大小六個房間﹐可是季老家中最像樣的傢具只是前幾年才添置的一對小沙發和一個躺椅﹐六個房間裡倒有五個房裡放了三﹑四十個各式各樣的書櫃或書架﹐都塞滿了書。季老最奢侈的傢具是他的三張大寫字桌﹐每張桌上放著一個主題的書籍或資料。季老有個習慣﹐他要同時進行幾項工作﹐在一張桌上寫學術論文﹐在另一張桌上翻譯或抄資料﹐第三張桌又是他的另一“戰場”。他說﹐一件工作做久了效率就低落﹐換一項做做就等於讓腦子得到休息。
季老外出可以隨時向學校要小車﹐但他從不濫用學校給他的這種照顧。多年來他堅持做到﹕近處開會或辦事不要車﹐他騎自行車去﹔私事不要車﹔進城開會儘量約請同事和他一起搭車﹔與會人多﹐學校有大車﹐他就坐大車去。
記得1985年春﹐季老赴印度參加學術會議回來途經香港時﹐我們東語系校友相約宴請季老﹐會前請一位校友陪季老選購一件禮物。誰知他倆竟只買了一個百來元的公事包﹗我們埋怨那位陪同校友﹐他說季老什麼也不要﹐最後推卻不了我們一片誠意才選了這個極為普通的公事包。季老說﹕“有這個用用就很好了。”
季老最大的人格魅力就是這種純粹和淡泊。他走過了近一個世紀﹐獲得了多少成就和讚譽﹐經歷過無數風風雨雨﹐但他始終保持了人生的清白坦蕩﹐保持了他善良﹑博愛﹑純真的本質﹐這是難能可貴的﹐也正是我們晚輩深深敬仰他懷念他的緣由。
季老問﹕真話能走多遠﹖從一名山東貧窮的農家子弟成長為一位世界聞名的大學者﹐季老一直在說著真話。若是都能像季老這樣“老老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那麼﹐真話能走很遠呢﹗
安息吧﹐我們敬愛的季老﹐您辛勞了一輩子﹐該好好休息了。您的學術成果, 永存於世界文化寶庫內; 您的風範﹐永存我們心中。
2009年7月
* 宋詒瑞女士, 香港 香港城市大學 對外漢語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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