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家文艺作品中的史料
—— 赘疏罗常培先生的《蜀道难》和《苍洱之间》

娄 育*

《苍洱之间》连同《蜀道难》，是罗常培先生的两本文艺性游记。《蜀道难》最早是由重庆独立出版社于1944年出版的，1946年再版，在其完成之初，曾刊载于《当代评论》。它主要记述了1941年5月至8月间，罗先生自雲南昆明达四川东川、西川和川南的旅途见闻。书前有冰心序，罗常培先生自序，正文由十七个小节构成。《苍洱之间》最早是由南京独立出版社于1947年出版。全书除了杨振声序和潘光旦序，正文共由《从滇池到洱海》、《苍洱之间》、《清碧溪记游》、《大理的几种民间传说》、《五华楼》、《鸡足巡礼》、《记鸡山悉檀寺的木氏宦谱》七篇文章组成。书中的《苍洱之间》一篇曾刊载于《中国青年》1942年第7卷第2-3期，并收录于《浪迹滇黔桂》（施康强编，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117-133）、《昆明忆梦》（王稼句编，百花文艺出版社2003：172-191）、《中国现代散文史》（俞元桂主编，山东文艺出版社1988）等书，同时，《大理市文史资料》第九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雲南省大理市委员会编2000）和《雲南省志》卷七十四文学志（雲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总纂，雲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等编撰，雲南人民出版社1998）也都有部分摘录，这本书是1942至1943年间，罗先生两次“苍洱之游”的旅行散记。
1996年，辽宁教育出版社将这两本书合编成一部集子，列入“书趣文丛”，同样借以《苍洱之间》为书名。本文的写作即是基于这本“广义”的《苍洱之间》。
此书是一部社会科学学者的旅行散记，但其涵盖的内容颇具价值。据《蜀道难》文中所载，作者一行三人——梅月涵（贻琦）、郑毅生（天挺）、罗莘田（常培）先後视察了西南联大分校、武汉大学、四川大学、华西 齐鲁 金陵大学、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等抗战时期的重要学术机构与学术团体。其间，所接触到的学人及相关人士约200馀位。另据《苍洱之间》一文，1942年1月下旬，罗先生第一次深入大理。在大理的数月间，又记录了粟粟、俅子、怒子、拉吗、民家五种族语。这些材料的保留，对于了解相关学术团体在抗日敌後的学术动态，对于撰写罗常培先生生平或者相关学人的传记都是很有价值的。不仅如此，《蜀道难》一文中，作者还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亲历“空袭”的时间，有的篇章甚至详细地记录下敌机的数量及轰炸情况，这又可为研究中国抗日战争史的学人提供些许材料上的参考。即便是置身山水之间，先生也不舍“治学”之风，对地理、名物、民俗、传说、历史等，也都有颇为精彩和独到的阐说，使全书的内容更加丰满。
关于《蜀道难》与《苍洱之间》，周定一先生早在十年前即撰写过一篇读後记，写作动因同样是由于“许多人只知道罗先生是语言学泰斗，语言学著作丰富，不知道他还写过这样两本书”， ?以期向学人学界展示这两篇“普通游记”所蕴含的真正价值。周先生以弟子的身份，品读师作，回忆友人，叙说历史，一方面为罗文注释，补充史料 ，同时，也宏观地概括了罗文的重要价值 ，这些是拙文所不能企及的。拙文旨在“敬重感怀、梳理传承、以存史料”，一方面，略考二游记的出版传承、整理罗文中的学术史料，希冀可补充周文未涉及之工作，因此忝作“赘疏”，另一方面，值周文发表10年，罗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谨以此文纪。
通过对《蜀道难》和《苍洱之间》的调查，将文中材料疏理如下：

1.《蜀道难》所记录的学人及学术活动（1941.6-1941.8）
1941.6.8 中午，纳溪泸州的清华同学会在蓝田坝的中国旅行社公宴梅月涵、郑毅生、罗常培三位先生。梅先生报告西南联大的近况。
6.9 晚，于叙永。西南联大国文系同人与罗先生谈大一国文的授课情形。
6.10 早，视察叙永 西南联大分校。联大分校占地六处：东城两处，总办公处在县文庙，女生宿舍在帝主宫；西城四处，先修班在府城隍庙，教室和工院宿舍在南华宫，教职员和大部分学生宿舍在春秋祠，图书馆和实验室在天上宫。9:30，到总办公处，由杨今甫、褚士荃带领视察各部分。16:00，梅先生在寓所召集分校校务委员会，报告常务委员会对下一年度分校问题的考虑。
6.11? 罗先生在县文庙第二十教室作题为“中国人与中国文”的讲演，略述西南联大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和师範学院国文学系的近况。
梅先生约分校全体同人和各家眷属在中国旅行社茶会。中国文学系同人在四川旅行社招待罗先生晚宴。
6.12? 到南华宫参加国民月会 梅先生报告总校状况。清华同学会在南华宫招待梅先生，北大同学会在城东公园复兴亭招待罗先生和郑先生。
6.13? 郑先生和罗先生在二十教室演讲。郑先生讲“研究历史应注意的几点”，罗先生讲“读书八式”。访杨今甫，谈总校中国文学系近况，并询问分校大一国文的情况。
6.14? 到花背溪，参观汪殿华主持的化验室。到双河场参观学生住处。

6.27 到达板栗坳（离李庄镇八里多）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该所共租了六所：桂花坳、田边上、朝门口、牌坊头、戏楼院、新房子。
6.28 参观藏书库、第一、二、三组办公室。李方桂带领参观西文库及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办事处。
6.29? 董彦堂带领参观石崖湾 社会科学研究所。参观汤象龙、梁方仲的工作室。
6.30? 李方桂陪同到上坝参观中央博物院和营造学社，并探望林徽因女士。
7.1? ?石崖湾访孟和先生，听梁方仲谈陕北的情况，凌纯声谈滇缅勘界的事。
7.2?? 评订刘念和《史记汉书文选旧音辑证》。谈及中国音韵史的研究问题：
关于中国音韵史的研究，清代几位汉学家在周秦一部分已经有过很大的贡献，汉魏以下从前还没有人注重过。顾亭林作《唐韵正间》或采取《经典释文》，洪亮吉作《汉魏音》仅只收集一些读若譬况的旧读，都不能算是系统的研究。我所从事的《经典释文》音切考和汉 魏 六朝韵谱，周君祖谟从《萬象名义》里钩稽原本《玉篇》的音系，都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刘君这种工作，从前吴承仕的《经籍旧音》也收集了一部分，不过《经籍旧音》只印了《叙录》一卷，其馀的究竟作到什么程度，一直到吴君已经盖棺论定我们还没看见。所以刘君不妨仍旧作他的独立研究。……
下午，看杨光先《不得已》，想起罗马对音问题。谈及《耶稣会士在中国音韵学上的贡献补》一文的创作背景，引文如下：
我只根据何大化（R.A.Antoine de Gouveau）所印 Innocentia Victrix 裡面的对音材料作了一篇《耶稣会士在中国音韵学上的贡献补》，为是和我从前根据《程氏墨苑》裡利玛窦的罗马字对音及金尼阁的西儒耳目资所作的那篇文章互相印证，好把清初的官话系统弄得更清楚一点儿。我所以能写成这篇文章，还得谢谢向觉明先生供给我那一批珍贵的材料。
7.3? 评马学良《撒尼倮语语法》。此段罗先生对撒尼倮语的研究概况及对李方桂先生和马学良先生的研究过程与进展叙述得十分精彩，并附带介绍了其他几位调查少数民族语言的工作者：
这篇文章的材料是从路南县城东南三十里的黑泥村得来的。前人关于撒尼语的研究当以法教士邓明德 (Paul Vial) 所著的 Dictionaire Fran?ais Lolo Dialecte Gni 一书，所包含的材料最为丰富，并且还收有倮倮的文字，这是研究倮倮语言文字不可少的一部书。但是这部书裡关于语音的记载并没有详细的说明，有些地方还有把不同的音类混而为一的嫌疑。……马君在二十九年春天曾经跟着李方桂先生由昆明到路南县的尾则村去调查撒尼语言，回昆明後，李先生就让他重订 Vial 氏的字典。後来他又找到了一位黑泥村的发音人把这部字典重理了一过，并且增补了许多词汇，另外又记录了五十几则故事和风俗谜语等，这些材料足够他研究撒尼语言的音韵、词汇和语法之用。……
这几年来，除马君外，还有陈三苏女士治苗语，傅懋勣君治倮倮语和么些语，张琨君治摆夷语和民家语，那庆兰君治仲家和水户语，葛毅卿君治苗傜语，高华年君治纳苏语和窝尼语，都有相当的成绩。
郑毅生约李方桂、董彦堂、丁梧梓开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导师会，决定任继愈、马学良、刘念和的口试办法。
7.4? 评订任继愈《理学探源》。

7.9? 到乐山县 嘉林公寓。晚上武汉大学 高公翰、方芦浪、吴子馨来访。
7.10 到文庙 武汉大学看望王抚五、朱孟实、陈通伯。下午武大 陆凤书和桂质廷带领参观李公祠理学院，又参观工厂，到三育中学参观工学院的实验室。
7.11 到嘉乐门外看孟实，会陈通伯、朱东润、徐天悯、杨仁楩和北大中国文学系二十四年度（1935年）毕业生丁贤书。到乌尤寺复性书院拜访马一浮先生。张立民带领参观图书馆、藏经阁、尔雅台。

7.17 晚，在四川大学 程天放校长家中，见文学院院长向先乔先生。据向先生所言，时川大中国文学系有向宗鲁、龚相农、陈李皋、李炳英、徐中舒、殷石曜、胡荏蕃、穆济波、萧涤非、曾尔康。
7.18 ?四川大学 程天放校长和刘觉民、孙心磐、柯德发带领到文法学院参观。
7.19 ?张洪沅、郑含青、方端典带领参观生物系实验室、物理化学实验室等。

7.25? 到成都。到四圣祠医院看寄谦。郭子杰、沈茀斋来访，与邓锡侯、朱佩弦、陈斠玄、李幼春、李伯申、刘式传、王孟甫几位会面。
7.26? 到华西坝参观华西 齐鲁 金陵大学。见到张凌高、刘式传、陈裕光、吴贻芳四位校长。时各所学校的中国文学系情况如下：
华西方面，主任为庞石带，教授有林山腴、锺正楙、李培甫、杜奉符、闻在宥、吕叔湘；齐鲁方面，主任为钱宾四（穆），教授有林昇平、邓子琴、胡福林、孙次舟、张维思；金陵男大方面，自余贤勋病故後，主任由文学院院长刘国钧兼任，教授有高文、罗倬汉、张守义、陈延杰；金陵女大方面，主任为陈斠玄，教授有邵祖平和曾小姐等。
至于三大学的中国文化研究所：齐鲁由顾颉刚主持，另外还有钱宾四、张维华、张维思、胡福林、孙次舟几位；金陵由李小缘主持，另外还有徐益棠、商锡永、刘叔邃几位；华西由闻在宥主持，另外还有吕叔湘、韩儒林两位。……
这三个研究所的风格，大致齐鲁偏重历史，金陵偏重考古，华西偏重语言……
到後坝三大学肺病疗养院看杨庆惠。19:00，子杰在广益学舍请吃饭，在座有沈茀斋、蒙文通、吴毓明、刘式传等。20:00，同毓明访闻在宥、吕叔湘。
7.27? 到焦家巷见张怡荪。
7.29? 与闻在宥、吕叔湘、郑毅生在华西大学中国文学系茶叙，会凌纯声、芮逸夫、马昌寿、冯汉骥。成都清华同学会在涨秋餐馆欢迎梅先生，主席宋涟波致词。

8.7 到重庆教育部看望吴俊升、蒋养春。
8.8 到教育部拜候余井塘次长和陈泮藻。
8.11? 在重庆。承音乐师资训练班班主任杨仲子和教务主任李抱忱委托，在彭家院子讲演，题目是“声韵和声乐的关系”，旨在说明国字的四声阴阳对于谱曲的重要性。
8.16 晚，音乐师资训练班邀请教育部音乐教育委员会全体举行演奏会。
8.19? 到歌乐山探访孟真（傅斯年）、冰心。吴文藻、冰心住林家庙三号，孟真住免儿山 中央研究院。下午，文藻陪同一起看孟真。　8.20 郑毅生去探望孟真。
8.24 独自再看孟真。晚，老舍同郭沫若一同到歌乐山。

2.《苍洱之间》所记录的学人及学术活动
《苍洱之间》是罗先生两次“苍洱之游”的散记。第一次1942.1-4；第二次1943.2，到大理讲学，顺便调查了茶山、浪速、山头的语言材料。
1942.1 下旬，顾一樵先生奉命到滇视察，约罗先生一同到迤西考察边疆语言。
2.2? 与梅月涵、顾一樵、潘光旦从昆明西仓坡出发。
2.4? 到大理。与顾一樵到国立大理师範学校召集学生训话。
2.5? 上午，在大理。到才村参观民族文化书院。
民族文化书院的校舍是新建筑的楼房，原系杜文秀水师营故址。……书院现有教授八人，职员数人，学生九人，内分经子、历史、文学、社会四系。
2.6 晚，送走梅月涵、顾一樵、潘光旦三位先生，罗先生继续在大理住了一个多月。其间，记录了粟粟、俅子、怒子、拉吗、民家五种族语，对于民家，还注意到大理、喜洲、邓川、宾川、洱源、鹤庆、泸水、雲龙各地方言的差异。
3.8?? 在五台中学记音告一段落。
3.12? 于点苍山麓作《苍洱之间》。文中第四篇关于华中大学的介绍颇为详细：
抗战以後，华中大学起初从武昌搬到桂林，後来又由桂林搬到喜洲，到现在差不多快三年了。校址在喜洲镇的东南，是由大慈寺张公祠和文庙三处合成的。……这三个地方联接起来恰好够华中大学三院的教室和办公处之用。
华中从韦卓民校长接办以来已经有十八年的历史，平时不求闻达，却独自关起门来苦幹。比如理学院卞彭年、萬绳武、萧之的各教授在物理化学生物方面都有自己的贡献；熊子璥教授利用迁校的旧汽车发动电流，除去供给实验处，还可以烧燃全校几十盏电灯。……教育学院在黄秋浦院长领导之下颇注意于英语和音乐师资的训练，三四年级学生都借五台中学去实习。文学院裡除去中国文学系的几位老朋友外，我还会到历史社会系的许烺光，经济系的唐炳亮、张祖尧各教授。中国文学系的研究室由游泽承、包渔庄两教授领导，从二十七年以来，每年都有研究报告寄给美国哈佛燕京社，因为大家的努力，每年协款递有增加。他们所写的论文，据我看到的，如游泽承的说蛮，西南夷语考，火把节考，说洱河；包渔庄的释僰，民家非白国後裔考；傅懋勣的昆明 倮倮语研究，利波语研究等等。本年新聘葛毅卿任副教授，葛君在教育部时，曾到滇黔川康一带调查，所得边疆语言材料甚多。许烺光教授是著名人类学者马利诺斯基的高足，他最近作 The Differential Functions of Relationship Terms 颇有独到的见解。他现在的计划是研究上关到下关一带的祖先崇拜问题。
3.24 ?记完雲龙 泸水 剑川的民家语。审正民家语的声调。

3. 馀论
以上有关少数民族语言调查的内容，都是十分可贵的材料。有关社会科学学术进展及相关学人、高校、学术机构的记录与介绍，也都是弥足珍贵的第一手史料。罗先生所游之处，还将“学术研究灵活地应用于现实生活”，解说地理（例：叙永城的建置沿革、春秋祠、“护国镇”名字由来、坂栗坳的张家大院、“怀苏镇”名字由来、峨眉山、成都南门外 武侯祠、成都 望江楼，等等）、名物（下船“递漂儿”、大理的风花雪月四景、鸡足山日观、雲观、海观、雪观，等等）、民俗（成都的小吃、大理的新年）、传说（胡僧梯、凌雲梯、观音降罗刹、南诏始祖感生说、大理始祖感生说、猴儿换太子、望夫雲），考证历史，如：对“乌龙山 天王殿前凌雲寺碑记、‘陈娘娘’的传说、大理三塔寺、崇圣寺碑、世祖平雲南碑、三灵庙碑、记鸡山 悉檀寺 的 木氏宦谱”等史事及遗迹的考溯，无不传递出史家严谨的治学态度、科学的治学方法与敏锐的洞察力，树立了“将文学、历史、语言、民俗、社会、教育等学科自由融合”的科学範示。
一直以来，《苍洱之间》所受关注较少，原因是，语言学者们把它当成是语言学大师罗常培先生的“副产品”—— 纯文艺类作品来看待；而文艺工作者又很难去关注一位语言学家的著作。然而，《苍洱之间》虽然是一部“通俗”的文艺性游记，但其史料丰盈、记载翔实、考据切要、方法灵活，给当代社会科学学者的借鉴、启发与典範意义是不可估量的。鉴于此，本文对《苍洱之间》裡的材料进行了疏理，罗先生对历史、名物及民俗等方面考证的材料，仅仅略述，以期今後能与同仁们共同挖掘，并进一步探讨。

参考文献
罗常培. 苍洱之间[M]. 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6.
傅懋勣、周定一、张寿康、罗慎仪主编.? 罗常培纪念论文集[M]. 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
周定一. 莘田先生两本游记读後[J].中国语文，1999 (5)：347-350.
娄　育. 罗常培先生年表新编——纪念著名语言学家罗常培先生逝世50周年[J]. 中国语文，2008 (5):467-479.

编者後记
本文第1节介绍了梅贻琦、郑天挺、罗常培 1941年6-8月的旅程。当时西南联大校本部在昆明; 梅贻琦为清华大学校长，郑天挺为北京大学秘书长、中文系教授，罗常培为北大教授。联大在四川 沪州南部的叙永有分校。中央研究院 历史语言研究所当时已迁往四川 宜宾附近长江南岸的李庒 板栗坳，所长为傅斯年 (孟真); 语言学组由李方桂主持。在李庒的还有中研院 社会科学研究所 (陶孟和); 中国营造学社 (梁思成、林徽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