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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
語文建設通訊第93期 |
2009 年 10 月 |
明治維新前中日植物學小史
李學勇*
清末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 除考訂舊名、據實繪圖之外, 仍不脫抄錄集錦的作風, 分類方法仍沿《爾雅》的方式, 了無新義。而日本在同時期出版的《植學啟原》, 已按林奈氏的**分類法, 之後的植物學著作亦多有創見。試觀中 日植物學發展的狀況, 或有值得我們深思之處。
1. 前 言
近日常聽人說:“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聽起來不光是有“飄飄然”的感覺, 而且的確有點相信必將成為事實。君不見我國古人所說:“志為聖賢, 則為聖賢; 志為豪傑, 則為豪傑”嗎?而且在日本的植物學史上也有前例可循。
日本植物分類學先進牧野富太郎在大正五年 (1916) 創刊《植物研究雜誌》時, 就在〈發刊辭〉中用“我大日本帝國將來必為世界之中心。吾人應該勇邁奮進, 步上隆盛之域”的話與日本學術界共勉。未料在五十年之後的1960年代, 日本不但因韓戰而產業復興; 到了1970年代, 日本已經成為經濟大國; 80年代, 更進而成為文化大國, 不但在世界銀行中成為最重要的理事國, 且也數次奪走了諾貝爾獎(請注意:中國的四位諾貝爾獎中, 沒有一位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開花結果的)。所有這些事實都有他的前因後果, 饅頭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我們來看看日本和中國植物學發展的經過, 大概可找出一些答案吧!
2. 《本草綱目》日人奉為圭臬
日本自漢 唐時代吸收中國文化以後, 一直採用中國的“本草”作為認識植物的藍本。日本自大寶元年 (701年) 直接採用中國 南北朝時代陶宏景的《本草經集注》以來, 中國每有新版出現, 日本就引用翻刻, 學習採用。中國在唐代有《新修本草》, 宋代又有多種《證類本草》, 但日本採用最多的仍然是明代 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如:
公元701年 (日本大寶元年) 教授《本草經集注》(502年版)
公元787年 (日本延曆6年) 教授《新修本草》(659年版)
公元1637年 (日本寬永14年)《本草綱目》(1578年翻印版)
公元1653年 (日本承應2年)《本草綱目》(1590年翻印版)
公元1669年 (日本寬文9年)《本草綱目》(1603年翻印版)
公元1672年 (日本寬文12年)《本草綱目》(1640年翻印版)
公元1714年 (日本正德4年)《本草綱目》(1655年翻印版)
公元1796年 (日本寬政8年)《本草和名》(《新修本草》)
中國在這一千多年間, 另有多種有關植物的著作; 例如南北朝時代的《齊民要術》及《魏王花木志》; 唐代的《酉陽雜俎》、《嶺表錄異》; 宋代的《全芳備祖》; 元代的《陳侃使錄》及《輟耕錄》; 明代的《救荒本草》、《食物本草》、《群芳譜》; 清代的《秘傳花鏡》、《廣群芳譜》。又有琉球的《質問本草》。但是日本已經悟出植物必有地區特性, 不能一味抄襲中國文籍。所以自貝原益軒在寶永六年 (1709年) 自撰《大和本草》以後, 日本學者就不再以翻刻漢籍為主要資訊。如:
1709年貝原益軒撰《大和本草》。
1714年稻若水以日文點注《本草綱目》。
1716年稻若水 日譯《救荒本草》。
1755年直海龍以日文撰寫《廣倭本草》。
1759年小野蘭山自撰《花彙》。
1799年小野蘭山寫《校正救荒本草》。
1803年小野蘭山 日文《本草綱目啟蒙》。
1828年岩崎常正《本草圖譜》。
1833年榕菴宇田川《植學啟原》。
日本學者當時已深切瞭解中國的所謂“本草”, 早已受到定型化的限制, 歷代雖有新編本草, 但多只限於抄錄收集前人的語句, 而且只管用途、少涉自然。所以給《植學啟原》作序的箕作虔說:
蓋本草者, 不過就名識物, 詳氣、味、能、毒, 猶如知角者牛、鬣者馬, 不甚與究理相涉也。若夫所謂植學者, 剖別花、葉、根、核, 辦析各器官能, 猶動學之有解剖, 真究理之學也。
由於打破僅以實用為目的的範疇, 走上科學究理的坦途。宇田川可能是受到西方植物學的影響, 才選寫這本具有新義的《植學啟原》。因為在他之前, 已有一位理學博士伊藤圭介男爵於文政十二年 (1829年) 就寫了一本《泰西本草名疏》, 書中已經有有關花朵中雌蕊的描述。再往前追尋, 知道公元1712年 (日本 正德二年, 清 康熙五十一年), 德國人 Kaempfer 已經有《日本植物記》的印行。他在1690-1692年, 在日本採集; 到1712年發表他的記錄 (Plantarum Japonicum)。書中的植物已經有近似林奈雙名法的命名, 例如牡丹 (Poeonia major), 芍藥 (Poeonia communis)。
後來到1784年 (日本 天名四年, 清 乾隆四十九年), 又有一位瑞典植物學家 Thunberg, C.P. (1743~1822) 出版了一部《日本植物志》(Flora Japonica)。他在1755~1776年在日本採集研究。他是瑞典 Uppsala 大學的植物學教授, 又是林奈的傳人。他早就把新雙名法及記述植物的方法傳播到日本, 所以到了《植學啟原》已經有仿自林奈氏的分類綱目。例如二十四綱中有:
第一綱 模南度里亞, 其花一鬚蕊, 如蘭蕉花。
第二綱 實諳度里亞, 其花二鬚蕊, 如耶蒺茗。
按所稱“模南度里亞”, 就是原文的 monandroria, 蘭蕉花就是美人蕉 (按:雄蕊只有半個, 叫做半邊雄蕊)。“實諳度里亞”, 就是 diandroria, 耶蒺茗就是茉莉花 (Jasmine)。此外更有根莖葉的構造及簡略的代謝生理。像薄壁細胞 (parenchyma), 當時譯作“巴連舍馬”。又如“葉如動物之肺。……日中則發酸素瓦斯, 在背陽之地及夜間, 則發炭酸瓦斯, 及窒素瓦斯。”所謂“酸素瓦斯”, 就是氧氣;“炭酸瓦斯”, 就是二氧化碳。最後一句“窒素瓦斯”, 指的是氮氣, 雖不很正確, 但在1835年 (清 道光十五年) 時, 也不能對日本有所苛求了。
其後在明治即位 (1868年) 以前, 又有幾本植物學著作, 都已接受西方科學的方法與體系。如1852年飯沼慾齋的《本草圖說》, 也是一本頗有創見的植物學。
3. 日本採納西學, 中國遠落其後
反觀中國雖然曾有1848年 (清 道光二十八年) 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 但除考訂舊名, 據實繪圖以外, 全部內容都一仍舊貫, 不脫抄錄集錦的作風。吳氏本人已盡全力, 實事求是。但是由於思想體系未能改進; 研究方法依然落後。對我國新科學的發展, 著力有限。
試看日本在1833年出版的《植學啟原》, 已按林奈氏的分類, 把植物依雄蕊數目分為二十四綱。而中國在1848年出版的《植學名實圖考》, 卻仍沿用《爾雅》的方式, 分為:穀類、草類、群芳類、果類及木類。在植物學的用語上也無新義, 較日本已瞠乎其後了。
我國第一部近代化的植物學是由數學家李善蘭在公元1858年 (清 咸豐八年) 依英人韋廉臣及艾約瑟的口譯而寫成的《植物學》, 但已是鴉片戰爭以後的事了。這一本書中的用詞及分類與日本的《植學啟原》並不相同, 互有優劣。但是日本人在西方科學引進以後, 繼續不斷有人研究探索, 歷年都有新書出版。如1852年飯沼慾齋的《草木圖說》, 書中不但詳列植物的科屬學名, 並有圖版說明。而中國在李善蘭之後, 就被“船堅砲利”的觀念所掩蓋, 朝野一致努力學習實用科學, 對理論科學就棄之不顧了。
總結以上在日本 明治天皇登極以前, 日本已經開始吸收西方植物科學, 而中國因受列強帝國主義的侵略, 正忙於力圖振興軍備, 無暇也無意對理論科學研究發展。中 日在學術上的優勢, 已經開始輪替易手了。
中國在鴉片戰爭之後, 只有吳其濬的《植物名實圖考》是中國傳統的植物學著作。國人常以這本書不但包括種類繁多, 而且有圖為證, 更以圖說改正古籍之錯失, 把它當作中國科技史中的一個里程碑。但是若把書中內容詳加研究, 就可以知道在西洋植物學已建立細胞學說 (1838年) 的時代, 吳其濬仍在以集錄文獻為主要方式。連日本《植學啟原》的水準也難相比。正如李亮恭先生在他《中國生物學發展史》中寫道:
但就生物科學的觀點說, 本書問世已在十九世紀, 而分類方法仍採二百七十年前《本草綱目》所用的方法。對於形態的描述也只知以物相比, 始終未能建立一套形態學上的術語。……將近三百年的時間, 只有這樣微小的進步。而西洋各國的生物學此時已遙遙領先了。
4. 小野蘭山,“日本的林奈”
差不多在此同時, 日本除上述宇田川的《植學啟原》以外, 又出了一位本草專家小野蘭山。蘭山生於1729年; 十六歲時開始隨松岡學習本草; 三十七歲著《花彙》; 五十四歲, 講授《秘傳花鏡》, 終生研究《本草綱目》。到七十五歲時把《本草綱目啟蒙》日文手稿出版, 成為日本植物學上的劃時代著作; 另有《校正救荒本草》問世。他把中國千餘年來的“本草”徹底清理分析, 除了去蕪存菁以外, 並根據他自己的經驗, 補正《本草綱目》的缺失, 可以說是日本吸收中國文化自行消化發展的一個總結。他的《本草綱目啟蒙》, 雖然仍舊沿用李時珍的體制, 但內容完全出自蘭山之手, 幾乎已經沒有李時珍的痕跡了。因此, 後世日本學人尊稱他是“日本的林奈”, 對後來的植物學家都有深遠的影響。
日本植物學界不但早已引進西方科學知識, 並且知道組織學會及出版科學期刊也是發展學術的重要途徑。所以早在明治十五年 (1882年, 清 光緒八年) 就在東京成立植物學會。又在明治二十年開始印行《植物學雜誌》, 不過那時他們的文章仍然都是用直行印刷; 直到大正五年 (1916年, 民國五年) 才改用橫行排印, 足見日本學者對中華文化仍有戀戀不捨的感情。後來又有牧野富太郎等在大正五年發行《植物研究雜誌》, 專載植物分類的研究報告。最初也用直行, 到昭和八年 (1933年) 才改為橫行。
綜上所述, 可以知道日本雖自古採納中國文化, 但從未受中國文化的束縛。他們不但吸收中國文化中的精髓, 而且更消化重組, 而成為大和民族的精神文明。尤以近代日本, 以模仿西洋而漸漸凌駕西洋, 更可看出日本人的智慧。中國人在近百年來, 受盡日本的欺凌與侵略。雖然在感情上對日本恨之入骨, 但是細讀日本歷史, 國人實在應該反躬自省。假若不能像日本一樣吸收消化外國的文化, 只顧標榜自己的光輝歷史, 恐怕到了二十一世紀時, 仍然需要捧讀洋文教科書, 廣派留學生, 無法達成所謂“中國人的世紀”的理想。
* 李學勇先生, 台北市 台灣大學理學院植物學系退休教授。
+ 本文原載台北《歷史》月刊 1995年11月號第114-117頁。
** 編注:林奈 (Carl von Linné, 1707-1778)。參閱本刊 2007年9月第87期第46-51頁 馮志偉,“關於‘學名’的一些資料——紀念瑞典生物學家林奈誕生20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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