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汉字字形调整的几点意见+
甘于恩
2009年8月12日
，教育部公布了《通用规范汉字表》，社会上对此有不同的意见，这是很正常的。这里谈谈对汉字字形整理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我觉得，汉字整理是有益中华文明的大事，也是保护和弘扬汉字文化的好事，值得推动，但要遵循一个总原则，就是“尊重民意，循序渐进”。在这个总原则之下，恐怕还有几点必须注意，概言之为“三性一度”。以下细说。
稳定性。语言文字是一种交际工具，必须切合绝大多数人的认知，稳定才能使得交际达到最佳的效应。有的学者从文字学的角度，对这次的一些字形改动做了理论上的阐释，说明调整于理有据。但却忽视了文字的社会属性，文字又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符号体系，主体是使用这种文字的社会成员。如果主体不认可，那就很难说这种调整是成功的。
举例来说，《字表》对44个汉字进行调整，谓之“微调”，如果从汉字的总数来看，44个字确实是微调，所占的比例微不足道。但是，这些“微调”的汉字有不少属于常用字，如：亲、新、杂、条、杀、薪、茶、弊、琴、唇等，有的则是人名或地名用字，如徵、琴、寨等，还有的则是专科用字和罕用字，如鲦、噀、蓐、榇等。如果从涉及的总量来说，前两类与诸多社会用字息息相关，有多少用字需要调整，这就不是“微调”一词所能涵盖的。
调整汉字字形，也要以“科学发展观”作为指导，以稳定作主旋律，做一些切实必要的“微调”。据报道，有参与其事的专家解释说，此次调整字形，只涉及电脑中的宋体。但问题在于这些宋体字是否作为规范的字体？社会用字与此不符的，是否需要改动？如果不需要改动，新旧字体并存，规范还有何意义？如果要求改为一致，44个中不少为常用字（或人、地名用字），涉及面极广，将引起连锁反应，付出重大的社会成本，不知主事者考虑了这点没有？
便利性。要考虑更改字形的代价。文字无非是书面交际的工具，允许有一定的冗余度、工具的不完善性，使用的前提是人们已经认可了原有的字形（尽管在学理上可能值得推敲，其实现有汉字不少依然如此），不会导致交际的障碍，这就已经足够了，就已经发挥了交际工具的作用。过分强调汉字的科学性，而忽视其社会性，将背离汉字服务社会的核心功能，而走向“把玩学术”的歧路。
汉字不少偏旁的合并，其实是从便利的角度出发进行的，如果要硬抠理据，并不见得“合理”，如“月”(肉部，“有”的下部) 与“月亮”的“月”合并（故从“肉”的“肝”、“肾”与从“月”的“朗”同在一部首），但这符合交际的便利原则，所以得到认可。目前公布的一些字形调整，与这一原则相悖，群众反应强烈。如“魅”从“未”得声，可是“未”最后一笔要写成点；“籴”的形旁为“米”，最后一笔要求写成点；“汆”实际上是个会意字，下面的“水”最后一笔也要求写成点。这在无形中增加了书写者的记忆负担，又没有可类推性，显得不够合理。
一致性。有关部门不提倡“偏旁类推”，这有一定道理，如“兒”简化为“儿”，但从“兒”得声的“倪”、“霓”、“睨”、“堄”等皆不做类推简化。但现行多数汉字还是默认“类推”原则，如“风”(風)、“间”(間) 等，这也是简化汉字得以推行的一个重要原因。44个更改字形在可类推与不可类推之间，到底要服从哪个原则，制订者应该做出说明，否则在逻辑上便会自相矛盾，导致使用者的疑惑。比方“恿”为何要取消“甬”的一勾，原因在于上下结构的“勇”没有勾，“恿”比照这一做法，乃是基于一致性的原则，如果制订者逐字详加说明改动的理由，相信民间的抵触情绪会减低许多。可惜的是，编制者在这方面做得很不够，尤其是在字形更改的逻辑理据上欠缺说明，也表明他们在“尊重民意”上没有充分的准备。
44个汉字虽然数量不多，但其实还牵扯相关的汉字，若不考虑“一致性”原则，很难说服大众。“籴”为上下结构，为何最后一笔要取点？我们来看看“米”在下的汉字，计有：粜、粢、粲、儏、璨、粱、糱、糳，但这些“米”在下的汉字皆未见改动(“粱”在一级字表)，何以独独改动“籴”字的最后一笔？从字族的层面看，单改“籴”字似乎也不科学，“籴”(买入粮食) 字与“粜”(售出粮食) 相对，为何改“籴”而不改“粜”？这是容易引起矛盾的地方。取“水”在下的“汆”字，也有类似的问题，“水”在下的字体还有：氽、浆、荥等，这些字体怎么办？也需要做明确的说明。
认受度。所谓“认受度”，就是大众对某项决策的认可接受程度。前面说过，文字的使用，与群众生活息息相关，主体是老百姓。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强硬推行不受社会欢迎的决策，要付出代价。如果征求意见，就要真心实意地征求，不能做做样子。这次就《通用规范汉字表》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体现了有关部门的民主意识，但做得还不足够：一是征求意见的时间过短，
8月12日
至31日只有短短的20天，不少高校或科研机构的人员正处于休假时期，无法保证他们有充分的时间对《汉字表》进行研究和思考，至少要有3个月的时间，才能确保方案被公众所熟悉，使得民意得以充分采纳；二是征求的范围要适当有所侧重，教育部门是征求的重点范围，但不应局限于高校，中小学校是书写汉字的主要领域，也要对中小学校的师生进行调查，征求他们的意见。
有关方面应该反思的是：为什么这次调整字形引起社会如此重大的反弹？是老百姓对专家的智慧理解不够呢，还是我们的方案确有可议之处？或者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群众为什么比较认可调整前的字形？他们为什么不太认可调整后的字形？这里面除了解释的工作做得不足够这一因素外，可能跟字体美学有关，我们不妨从汉字美学的角度来研究一番：为何“亲”的下部写成“小”加一横，能够被接受，而写成“木”却受到质疑？
另外，文字学家在汉字形体上确立了某些原则，如合体字中允许有变体（如“水”在左有“氵”“冫”两种变体，在下有“水”“氺”两种写法，“足”在左为“⻊”，“牛”在左为“牜”等等），那么这些原则其实也可以应用到像“亲”、“新”、“杀”、“刹”、“茶”这类字体，也就是说，独体为“木”，到了合体，因为字形美观的考量，是可以有所变化的，那么“亲”、“新”、“杀”、“刹”、“茶”这类延续了许多年的写法，并不是没有理据的。
当然，这次字形的调整，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些上下结构的调整，只要做好解释工作，就比较容易被接受，如“蓐”、“唇”、“蜃”、“褥”（右边）调为上下结构，即符合视觉原理，也符合汉字的一般规律；“恿”少去一勾，也与“勇”的写法取得一致。“巽撰噀馔”中左“巳”改竖勾，“琴”“瑟”的左“王”(玉) 改为斜横，也和汉字书写的一般规律相吻合。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但本着“循序渐进”的精神，其他汉字的字形，能够不调整的，就尽量不要调整。公众能够参与语言文字问题的讨论，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公众素质的提升，对于其中言之有理、有据的意见，应该尽量采纳，切勿匆忙行事。这一事件，对于有关语言文字决策部门其实也是一次很好的历练和考验，有助他们提高决策的科学和民主。
*预告*
第13次 汉字书同文研讨会 2010年6月 在 上海举行
由 上海炎黄文化研究会 主办的 第十三次汉字书同文研讨会, 定于2010年6月20日-21日在上海举行。此次会议的主题是：在当前形势下如何进行书同文研究及汉字研究。欢迎海内外专家学者和朋友与会。第八辑《汉字书同文研究》将同时出版。
会议时间：2010年6月20-21日（星期日、星期一, 20日 上午9时 开幕式）
会议地点：上海 浦东 张江 湘云阁大酒店（张江 紫薇路 208-210号, 021-58957719）
报名函请在2010年4月10日之前 寄
周胜鸿
先生 (stw_z@citiz.net)
上海市 浦东新区 沙田公寓 27号 202室 邮编：201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