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汉语语音被牵制的问题
杨瑞汉
引 言
本文主要是通过列举的方式来讨论汉语的音汇(指音节数目)贫乏 所引起的同音节词(包括同音同调、同音异调)和近音词的问题,接着讨论汉语面对音汇极限所造成的外来语译名、叹词和拟声词的表音、方言译音、学术名词的创新读音等种种的困难,目的在于提醒大家正视由于新词不断的产生而导致同音节词增加的趋向,并指出汉字唯有向意义化和拼音化的方向发展才能摆脱这个语音被文字牵制的困境。
在日常用语中的同/近音词
以罗马拼音化的语文来说,它的新词语的产生通常是和口音分不开的,并且可以凭着其简单的二、三十个字母随意显示新的音节。这些新词因为拥有拼音字母的关系很容易避开同音词。另一方面西方语言也因为拥有非常丰富的音汇,同时又是多音节词语,因此所产生的同音词与汉语相对之下是非常少的。反观汉语,同音字同音词特别多。许多现代汉语新词大部分都出自合成词或缩略词。这些新词的语音必须要跟着已存在的词语(也就是北京语系)的语音。新词语有许多合成词,例如“国籍”是出由“国家籍贯”,要读成 guójí;“导弹”是出自“导向飞弹”,要读成 dăodàn;“维修”是出自“维持修理”wéixiū 等等,都没有造出新的语音。从文字的角度来看,这些新词的产生固然可以使人见词知义,容易记忆,容易学习,然而却因为使用原有合成词的读音的关系而可能造成新的问题:就是同音节词的增加,如“导弹”与“捣蛋”同音,“国籍”与“国际”近音等等。以下例举日常生活的用语中、报章上或新闻报告中常遇到的词语所牵涉到的同/近音词:
奔月/奔越、不止/不只、撤侨/撤桥 (行动)、大道/大盗、导弹/捣蛋、东运/冬运、(东方) 之珠/蜘蛛、防务/房屋 (计划)、富人/妇人、腐蚀/服饰、公关/攻关、攻击/公鸡、功绩/公祭、公司/公私、公投/工头、顾忌/故技、海盗/海道、海归/海龟、鸡肉/肌肉、解读/解毒、酒泉/九泉 (发射站)、宽带 (宽频带)/宽待/宽贷、例子/粒子/栗子、李子/梨子、进食/禁食、契据/器具、融资/容姿、(出口) 商人/伤人、神舟/神州、申奥/深奥、视像/事项、事实/适时、实事/时事、石油/食油、诉求/速求、台独/台毒、同工/童工、同事/同室、统治/ 统制、同志/同治、网友/亡友、卫视/卫士、五指/无指(山)、熊猫/雄猫、一生/一声/医生、以至/以致、因为/音位、原因/元音、政经/正经、正视/正式/正是/证实/政事/正事、终期/中期。
虽然根据八十年代广播电台编辑和播音人员的反映,同音词所产生的问题并不严重(李乐毅,1988,69页),但是现在新词不断大量的产生,意味着同音词也不断的增加。例如四十多年前的统计,《汉语拼音词汇》(文字改革出版社1963年版) 的收词59100多个中,同音词占有总词汇的5500多个,约9.5% (参见张斌,2004,172页), 而根据二十年前《现代汉语词表》的统计 (《中国标準出版社》1984年10月出版),在收词10万条、含单音词2116条中,同音词就有12000馀条,占12% (参见潘钧 2004,157页)。同音词增加的趋势的确惊人。
同音异调词和近音词
同音节词 (包括同音词) 在一般词汇裡的比例是相当高的,约占了38.6%,超过总词汇的三分之一以上 (李乐毅, 1988,66页)。在一般字典裡出现频率高的音节如:ji、qi、xi、yi、bi、li、jian、fu、yu、wei 拥有最多数目的同音节词,特别是单音词和双音词。虽然许多同音节词可以在当场解释清楚,如:“伍”可以说“人五”,“吴”可以说“口天”;“读”可以说“读书”,“毒”可以说“毒药”等等,但是它却反映了我们的语音的效率已经到了有问题的地步。如果没有现场的解释,或视觉上的帮助,有时单靠听觉是表达不出準确的意义的,尤其是双方的职业、文化背景不同和谈话对象不在日常生活的範围的时候。
以下就例举一些常出现的和数量多的同音节 (同音异调) 词:
宾馆/殡馆/兵官、冬季/动机/冻剂、服饰/腐蚀/俯视/副食/赋诗/复式/服侍/复试/浮石、供给/共挤/共计/功绩”、估计/古籍/古迹/顾忌/故技、国籍/国际/国技/过激/过急、化解/划界、戒严/解严/戒烟、空客 (空中巴士客机) /空壳、力气/离奇/利器/礼器/理气/离弃”、离子/例子/李子/梨子/栗子/里子/立字/隶字、人气/任期/忍气、入联 (公投) /入殓 (工头)、神七/神奇/神气、事实/实事/适时/逝世/失事/时事/世事/失实/失时/施事、同志/统治/通知/统制/同治、推出/退出、物流/污流、心迹/心肌/心悸/心急/心计/薪给、新式/新诗/心事/心室/信实/信使/信史、心愁/新仇 、鲜鱼/咸鱼/鲜于/限于/陷于、行驶/形势/形式/行使/行事/姓氏/幸事/兴师、遥感/腰杆/腰肝、一身/怡神、政治/正值/正直/正职/争执/整治/整枝、(民主) 执政/(民主) 之症/(民主) 治政等等。
近音词也常常会引起听觉上的模糊,例如辅音 (声母) 的发音相近的就有许多:z (字) 和 zh (只);c (词) 和 ch (池);s (四) 和 sh (十);yi (衣) 和 yü (与) 或 y 和 yu (例如:yan (厌) 和 yuan (愿));韵尾 n 和 ng (例如:“dan (单)”和“dang (当)”),音节 hu 和 wu 所引起的口语上的难辨也相当多的。在交谈上,尤其是在电话上,这些由相近辅音或韵尾组成的词语听起来都会产生近音词的模糊或混淆,例如:嫦娥/蚕蛾、此後/斥候、磁道/迟到、契机/契据、化解/瓦解/划界、胡/吴、胡子/五指/、频繁/平凡、上映/上瘾、深水湖/圣水湖、四项/事项、网址/王子、雪流 (成河)/血流 (成河)、雪灾 (zai)/血债 (zhai)、一身/一生/医生、政治/增值、治沙/自杀、自聊/治疗等等。
产生以上这些新词语的趋势是难以改变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汉字不是拼音文字,所以一路来都采用表意性强的合成词或缩略词来造词,而新词的个别读音通常都落到汉语拼音表中出现频率较多的音节上。它也不能像拼音文字那样可以随意创出新的读音。
汉字在字形结构上富有表意的成份强,在阅读上是占尽优势的,不是拼音文字可以比拟的,尽管有许多同音节词的存在,汉字在阅读上是较少有问题的,只在听觉上产生混淆。不过对外国人来说,汉语不是他们生活中的语言,而他们本身又是无音调的语言,要他们分辨同音词,甚至同音异调词和近音词都是件挺困难的事。
北京语系语音的贫乏问题
在另一方面,北京语音也没有短促的入声,原先有入声的字音在历史上逐渐消失,归入其它四声内,因此造成更多的同音字。原本入声覆盖的语音範围颇广,从辅音 b,p,m,f 到介音 w,y,yu 都有。这些词语一规入其它四声内,就和原有的无入声的字音同音了。例子如下 (g 表示入声,以下拼音符号都以汉语拼音的拚法为主,如有国际音标的拚法,则用[ ]符号表示):
比 (bi) /笔 (big)、屁 (pi)/辟 (pig)、墨 (me)/默 (meg)、负 (fu)/复 (fug)、大 (da)/达 (dag)、唾 (tuo)/托 (tuog)、那 (na)/纳 (nag)、利 (li)/力(lig)、路 (lu) /陆 (lug)、古 (gu)/骨 (gug)”、可 (ke) /渴 (keg) 、贺 (he) /喝 (heg) 、货 (huo)/或 (huog)、记 (ji)/极 (jig)、气 (qi)/弃 (qig)、戏 (xi) /吸 (xig)、知 (zhi)/职 (zhig)、耻 (chi)/尺 (chig)、社 (she)/设 (sheg)、厦 (sha)/刹 (shag)、吾 (wu)/物 (wug)、夜 (ye)/页 (yeg)、遇 (yu)/欲 (yug) 等等。
再进一部追究下去,北京语音也缺少尾音(指音节的最後辅音。下文一律用“尾音”来代表韵尾及外语音节的最後辅音)m,k,t,p。这些发音微弱的尾音在广东、闽南方言却很常见,而中国古代也有尾音,其音汇比北京语系的丰富。
翻译外来名词
汉字因为不是拼音文字,不能準确地翻译外来语言,造成翻译名词不能统一或标準化。在中、港、台及其他海外不同的华文报章就有不同的翻译名词如:Saddam 被翻译成“萨达姆”和“萨旦”;美国总统 Bush 在台湾被译为“布希”,在香港被译为“布殊”;在内地被译为“布什”。“布什”的普通话是 bushi;闽南话是 bosip;广东话是 bousap。这是非拼音文字的语音被文字牵着走的例子。单单一个人的名字就有这么多的不同的读音。有拼音文字的语言在吸收外来语的时候一般都注重它的“原音”而不是它的“字形”。例如马来语音 (和印尼语同语系) 对外来语音都统一规範化,凡外来的人名、地名、特别的专有名词一律照原音读出,如美国总统 Bush 读成 Bush;university 读成 [ju:nivəsiti](马来语的 u 原本读成 u,即汉语拼音的 u);Vietnam 读成如英语的 [vietna:m]。英国首相 Brown 读成英语的 [braun] (马来语没有复辅 br)。德语的一些外来语也接受外来语的读音如:komputer 读成 [kəmpju:tər];astronaut 读成 [æstrənɔ:t] (德语的 u 正常读成如汉语拼音的 u,a 正常读成汉语拼音的 a )。英语的外来语一般也用外来音,如从法语来的 chalet 读为法语 [∫ælei] (ch 不读 t∫,也不读尾音 t)、champagne 读为 [∫æmpein] (ch 不读 t∫)、ballet 读为 bǽlei (不读尾音 t)。汉语的“叩头”在澳洲被直接收纳为“kaotao”(跟从粤语口音);“点心”被译为“dimsum”(粤语口音)。语音是活着的语言,它随着时代环境交流的需要而产生变化。这是语言发展的自然趋势。汉字因为不是拼音文字,除了很难按照原音纳入外国译名外,也不能全盘吸收一些方言精巧的词语如闽南方言“kiu”(食物有弹性);“[tseiu]”(指公鸡“开屏”);粤语如“gaodim”(接近普通话“搞好”、“搞定”、“搞通”)。现今国际社会语言交流日愈繁杂,而汉字的语音因为被限制在约四百多个音节的发音範围内,已经成了一个瓶颈,发生不了变化,造成汉字的音汇贫乏,使新词语的读音趋向同音节化和近音化。
叹词和拟声词
汉字语音因受牵制,又不是拼音文字,它的叹词和拟声词很难比较準确的模仿原来的声音,如“嗯”、“嗷”与实际的叹声不大像;指示人不要出声讲话是无声的“嘘”(sh……只有声母,没有韵母) 在汉字却要读成 xu。如果采用汉语拼音的字母来拼写会更準确。狗的叫声变成“汪汪”叫,与实际声音相差很大。小鸟儿的叫声“吱吱”也与实际的声音有差别;动物如鸭子、野兽的叫声和自然现象的声音如响雷、流水声等等都很难在汉字的发音中比较接近声源的表达出来。
创造新音的问题
它不能像拼音文字那样随意可以创造新音成为新词。许多新的术语,尤其是科技上的如:动、植物、医药、物理、化学 、工程、天文、地理等等,通常都以普通词语来命名或翻译外语来命名,使人分辨不出它的种类。例如:马、斑马、河马、海马全都是不同种类的动物;黄牛 (黑黄牛是纯黑还是黑黄都有?)、水牛、犀牛、蜗牛也一样不同种类;狼、黄鼠狼、土狼 (hyena);熊、狗熊、北极熊、树熊;鹿、鼠鹿、长颈鹿、麋鹿;猫、狸猫、熊猫、山猫;鼠、黄鼠、米老鼠、袋鼠、松鼠等等。再举个简单的例子,海上交通工具有:船、舟、艇、舰、舢舨等等字或词来描述。路上交通工具却只有“车”而已,所有可以走动的机器几乎都被称为“车”,如:汽车、摩多车、公车、列车、脚车、电车、马车,也包括能动但不能“走”的风车、针车等等。近代的空中交通工具就无法造字使它有专一的代表性,只好用已知的普通名词“飞机”来代表,并简称为“机”,如:直升机、轰炸机、客机。这个字在意义上和语音上都太笼统了,大大的削弱了它的代表性,因为“机”可以代表机器、机件、电器,如:洗衣机、扩音机、升降机、手机、相机、计算机,甚至代表人:司机 (原本“机”是指“机器”,“司”是“掌管”),或抽象名词如:天机、危机等等,由此而造成同音词的有:“波音机/播音机”、“班机/扳机”等等;多义词的有:登机 (登上飞机或用卡进入计算机);同音节词如:专机/转机。更糟的是“机”又和“鸡”同音,“战斗机”听起来好像“战斗鸡”;“轰炸机”听起来好像“烘炸鸡”;“母机”和“母鸡”同音。还有,“机”又和“计、剂、基”同音异调,许多科技产品、器具、化学等等都与这些字有关,如:温度计、晴雨计、氧化剂、氨基等等。将来这些新仪器、新产品多了,有可能在某些场面引起听觉上的混淆。
当新闻工作者、科学家或翻译员翻译外来语的时候,许多生僻的词语出现了,例如:“克隆”(clone)
(意思是“复制/模造”)、“歇斯底里”(hysteria)、“埃尔尼诺”(Elnino)、“柯萨奇”症 (Coxsackie)、“阿司匹灵”(aspirin)、迪斯科 (disco) 等等。这些外来词真使人摸不着头脑,又难记住。汉字原有的见词思义的优点在新译词裡全都消失了,如果直接用拼音字母,在读音、书写、记忆、準确性方面都可以大大地提高。
结束语
总而言之,只要汉字停留在目前的阶段而没有向拼音化的方向发展,我们的语音还是一样被封闭在北京语音範围内,几十年或几百年後的语音跟今天的不会有什么变化,
还是老样子。以前,文字的基本功能是“我手写我口”,而现在却因为新的复合词和缩略词的产生变成“我口读我手”了。汉字的发展,停滞在目前的阶段,可能造成新词语所产生的同音节词、近音词和外来语的译词堆积如山,时间一久,混淆性的词语就会固定下来而变为既成事实,以後要想改掉旧习惯就会比较艰难了。换句话说,以後的新一代只能靠视觉上的文字而很难单靠听觉上的语音来分辨非日常生活中的新词语。要走出在这个困境,减少新词语所产生的同音节词或近音词的出现,除了向拼音化方向发展外,还必须同时向意义化的方向发展才行,因为汉字的见字 (词) 思义和构词的优点会在拼音化下消失。有了意义化和拼音化的字体以後,就容易造新词,可以减少因新词语而产生的同音节词。
参考文献
郭良夫, 1999《词汇与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
李乐毅, 1988《同音词研究的新阶段》,《汉语拼音论文选》。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
潘钧, 2004《现代汉字问题研究》。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
新华字典 (第10版) 2008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北京:商务印书馆。
张斌, (主编) 2004《现代汉语》。北京:语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