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語文建設通訊第94期 2010 年 1 月

 

从香港看

当前语文建设的若干  问题*

 

姚德怀

 

 

[摘要:“语文建设”的目的是怎样使语文更好地适应当代社会的发展。这是一个大题目。本文讨论其中几个小问题, 以小见大, 其中牵涉到一些“思维建设”问题。]

 

前 言

“语文建设”就是怎样使语文更好地适应当代社会的发展。1958周恩来总理作了《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的报告。当时的任务有三:1. 简化汉字, 2. 推广普通话,    3. 制定和“推行汉语拼音方案”。1958年至今超过了50年。以上的任务, 1. “简化汉字”在大陆已经完成 (95?); 2. 推广普通话在大陆也有显著成效 (80?); 3. 制定和“推行汉语拼音方案”在大陆年青人中也卓有成效 (65?)

1980 香港中国语文学会 创办了《汉字改革 (香港), 19824月改刊名为《语文建设通讯 (香港), 首先提出了“语文建设”的口号。北京的《文字改革》杂志从1986年起改名为《语文建设》, 比我们晚了4年。有些内地朋友误认我们跟随北京, 其实是相反。以上稍加说明。

过了50, 中国和世界形势大不相同, 香港地区当然也与前不同。

1958的“当前三大任务”主要是内向的。(“汉语拼音”既对内也对外)2009年的当前问题, 既有以上三大任务的继续, 更有新的任务, 便是如何与境外和世界接轨、接通

大题目

综合地来说, 当前语文建设的问题至少有以下几项。

1. 简化字问题──两岸接轨、古今接轨

当今的任务是如何妥善地解决繁简问题。我们认为, 首要是恢复若干繁体字, 使繁简基本上能一一对应, 消除简化字中的歧义现象。这种“简中有繁”的字体, 我们称之为“和谐体”,“和谐体”已在《语文建设通讯》中部分使用。不过,“和谐”两字似已用得太滥, 改用“通达”两字如何, 取其“四通八达”、“通情达理”之意。

2. 普通话、方言、少数民族语

到了2009, 普通话已经相当普及。(更準确地应该说是:“大众普通话”已经相当普及;“规範普通话”连测试员自己也难得到100分。) 目前的任务是:如何能够使普通话 方言 和谐共处, 如何能使普通话和少数民族语言和谐共处。

3. 中外接轨 (汉语、外族语、外国语之间人地名、专名等翻译转写)

目前的任务是, 如何使 Pinyin 更好地担当起中外沟通的工作。尤其须树立广义的 Pinyin 概念。当然, 还有其他问题:

4. ……  5. ……  6. ……

 

解决方法

问题大且多, 怎么解决?还是一个老办法:看清目标 (和对象), 摸着石头过河。

举例:近年来繁简字之争, 多是泛泛而谈, 口号化。在内地, 十三亿中的一般人不需要学繁体字。应该学点繁体字的有1. 邮务工作者、与境外繁体字地区须要沟通 (内外接轨)2. 大专院系须利用和研究古文献或境外出版物的师生们 (古今接轨), 等等 (请大家研究)。以上约共多少人, 也是一个有趣和值得研究的课题。

 

几个小问题

以下谈几个小问题, 并举例说明:

1. 地名“重复”是否可以精简?

《语文建设通讯》对作者的介绍, 常出现地名“重复”现象, 如:

  某某某先生, 香港 香港中文大学 某某系。

有些朋友认为其中用一个“香港”便够了, 不须重复。他们没有注意到第一个“香港”是地名, 第二个“香港”是校名的一部分, 如果只写“中文大学”, 校名便不完整。

再看下例。如果我们写

  某某某女士, 香港 岭南大学 某某系,

这表示,“香港”是地名,“岭南大学”的所在地。“岭南大学”已是全名, 目前没有其它的“岭南大学”, 也没有“香港岭南大学”这个名称。

我们再细看, 第一个“香港”後的“空半格”也可看成一种标点符号:“虚位。有人主张也可用“?”或“,

  香港?香港中文大学; 香港:岭南大学。

当然也可用专名号:香港 香港中文大学

内地有刊物用西式表示法, 有时可能用错了。例如《外国语言文学》2009年第4期第一篇文章介绍作者:

  丁尔苏 (香港岭南大学英文系, 香港 999077)

其实是写错了, 因为正如上述, 没有“香港岭南大学”。如用西式, 应改为

  岭南大学 英文系, 香港

( 999077 似是内地给香港的“邮编”。许多香港人好像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邮编”)

以上讨论, 大家以为如何?关于字词重复有时不能精简的问题, 赵元任 先生半个世纪前已有精彩的论述, 参见附1

2. Chiang Kai-shek 问题。

中国人名拉丁字母拼写问题, 许多人认为是小问题。半年前忽然成为举世华人社会都为之震惊的大问题。原来有华大学 教授把 Chiang Kai-shek 转写成“常凯申”, 其实应该是“蒋介石”!(参见附2)

退一步想, 当前内地人知道“Jiang Jieshi = 蒋介石”的人不会少; 知道 Chiang Kai-shek 的人恐怕真的不多了!

其实更严重的是2009611香港《明报》的大字标题“清 华历史 教授不识蒋介石”。该报编辑真的该打屁股! 教授不认识的是 Chiang Kai-shek, 不是不认识“蒋介石。这反映出该编辑的思维有问题(也许有些华人的思维也有同样的问题)1

为什么这跟语文建设也有关系?有!我们需要一个“汉多种拼音转写”人名库!

再举例。逝世不久的 季羡林 先生外语传媒现在用 Pinyin Ji Xianlin。我们知道1957-58年才有 Pinyin。那末1933年出国护照上用的是什么罗马字母拼式呢?难以查证。蒙美国 梅维恒 教授 (Victor Mair) 告知, 1930年代留学德国时用的是式拼写法 Hiän-lin Dschi. 请问, 现在有多少人认识 Hiän-lin Dschi 呢?

再举例。大家知道 邓丽 (白天听老邓, 晚上听小邓)。现在有些内地对外刊物用 Deng Lijun (如商务《汉语世界》2009年第4)。这个 Deng Lijun 到了境外, 恐怕认识的人不多了。在境外, 英语称 Theresa Teng; 日语称 テレサテン。她的护照名则是“邓丽筠/Teng, Li-yun”。

将来会不会有报章大字标题:北大教授不识季羡林成龙唔识 邓丽”?

这类问题我以前也讲过, 也举过典型的例子, 参见附3

中国读书人以前有姓名, 有字、号, 现在基本上只有姓名, 无字、号, 反而多了“英文名”。香港人填表格都要填写“中文名”、“英文名”, 卡片上也有两名。以後辞书收现代中国人名是否也应加上“英文名”(其实是罗马拼音)2 例:

 

  ? 孙文, 孙逸仙, 孙中山, Sun Yat-sen, Sun Zhongshan

  ? 蒋中正, 蒋介石, Jiang Jieshi, Chiang Kai-shek,

  ? 田小琳, Tian Xiaolin, Tin Siu Lam

  ? 汪惠迪, Wang Huidi, Wong Wai Tik

  ? 杨欣儒, Yang Xinru, Yeoh Sim Joo3

 

 

3.“奥巴马”问题

2009年下半年忽然冒出一个“奥巴马问题”。原来 Obama 内地 香港译为“奥巴马”; 台湾译为“欧巴马”。美国希望北京 采用“欧巴马”, 北京没有答应, 并且举出许多理由说明为什么“奥”字 比“欧”字好。

  专名外译中问题, 以前谈过, 暂不再谈。参看《中国科技术语》200910月号第 39-45 屈文生文。但好像没有人讨论过奥巴马是否可以写成 Obama 。学会汉语拼音的小孩完全可以读出 Obama

 

4.“熊猫”问题

熊猫是国宝, 除了“熊猫还是猫熊”有问题之外, 还有什么问题呢?原来二十世纪之前, 中国没有“熊猫”这个名称。法国人 美国人“发现”之後, 才有“bear-cat → 熊猫”这个说法!这个问题, 中国熊猫专家也还没有厘清。

比较:新西兰中国采取中国特有的狝猴桃品种, 改良成 kiwi-fruit, 1970年代出口到香港, 香港人不认识, 看到、吃到 kiwi-fruit 之後便把它音译成“奇异果”。[其实 kiwi 是仅产于新西兰的鸟名:“鹬鸵”或“基维鸟”。] 直到现在, 一般香港人仍不知道奇异果的老祖宗名叫“狝猴桃”!

 

5.“小”的问题

2009.8.12《通用规范汉字表》发表後,“字形微调忽然成了热门话题。这个字形是指印刷体呢还是手写体, 各有各说, 也还没有搞清楚。

这裡谈一个 8.12 之前已经存在的小问题:“字左边这一笔是呢还是?我做了一个香港微调”(微型调查), 发觉较年长的说是”, 较年幼的说是。再看词书:

? 内地台湾一般字词典多用印刷体:“小”, 左边是“撇”。

? 也有例外的, 北京 2004年新华出版社《现代汉语辞海》、台北 19711979正中書局《正中形音義綜合大字典》、香港 20032006李行健主編《中華規範字典》繁體版都用楷体“    , (左边是“点”。) [可注意:李行健《现代汉语规范字、词典》北京版都用印刷体“小”, 左边是“撇”。更可注意, 李行健 先生发明了“两规范”:既有北京《规范字词典》, 又有香港繁體《中華規範字典》, “规范”是否贬值了?]

? 再看香港教育局 2007年《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第468页“字形表”列楷体“    ”字, 左边是“撇”。该表说明:字形“已成為香港教師、家長、編輯共享的參考字形規範”“規範”肯定貶值了!

综合看来, 即使一个“小”字, 使人无所适从,“小”问题变成大问题

 

 

 

1趙元任,《語言問題》, 台灣商務, 1968, 1977, 原序

 

姚注:題目寫成“語言學 跟 跟語言學有關係的 些問題”是否更好?

 

2

美国 宾州大学 梅维恒 教授 (Victor H. Mair) 告诉大家, 王奇《中俄国界东段学术史研究:中国、俄国、西方学者视野中的中俄国界东段问题》一书中, 还有许多严重错误, 例如:

 

原名    /原罗马拼音  错误转写       正确写法

George N. Curzon      乔治               寇松勋爵

Hsia Ching-lin            林海青             夏晋麟

Lo Jung-pang             罗金帮             罗荣邦

Chiang Kai-shek        常凯申            蒋介石

Hu Liang-chen           胡良辰            胡良珍

Ch’eng T’ien-fang           程天方            程天放

J. K. Fairband             费尔班德          费正清 (John King Fairbank, Fairband)

Hsu Chung-yueh       苏春月            徐中约 (Hsü Chung-yueh)

Ch’ü Tung-tsu            楮东苏            瞿同祖

Fu Lo-shu                    福罗舒            傅乐淑

R. K. I. Quested         克里斯德或奎斯特   郭玟曼

Jonathan Spence       斯宾塞             史景迁

Tang Lin                      林堂              董霖  (William L. Tung; Tung Tang)

T. C.  Lin                      T. C.            林同济

Agnes Fang-chih Chen  陈方志            陈芳芝

T. A. Hsia                    赫萨              夏济安

 

3

以下摘自拙文“汉语 外语─两百年来汉语演化进程剪影”, 谭慧敏主编,《汉语文走向世界》,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 中华语言文化中心, 20067月。该书是20046月在新加坡 南洋理工大学举行的“国家疆界 文化图像”研讨会论文五本专辑之一。以下例子说明, 有时人名不该翻译, 有时人名不能翻译, 否则闹笑话。

 

人名翻译 不该

悉尼大学 黄宇和 博士 (Dr. J.Y. Wong) The Origins of an Heroic Image : Sun Yatsen in London, 1896-1897 一书 (1986 年出版)9 以严谨著称; 该书的第二次中译改写本也于 1998 年面世, 书名为《孙逸仙伦敦蒙难真相:从未披露的史实》10 , 当年在伦敦搭救孙逸仙 James Cantlie(汉名康德黎)自然是书中一个重要的角色。比较两书会有有趣的发现, 例如:中译改写本第259页注(16):“感谢康德黎医生的长孙, 名字同样叫康德黎,……”。用中国传统思维方式的人看了会感到惊异, 因为中国人极少甚至不可能出现祖孙同名的现象。再查阅英文原著第 xii 页 和 第14, 便知其实是 James Cantlie 的长孙也叫 James Cantlie。(西方人祖孙甚至父子同名并不稀奇。)因此上面的句子“……康德黎医生的长孙名字同样叫康德黎”, 似应该用双脑双语写成“Dr. James Cantlie (康德黎医生) 的长孙名字同样叫 James Cantlie。”

 

“准人名”翻译 不能

同书中文本3-4页叙述18961017康德黎家收到使馆人女管家写来的信, 信里写道:“您有一位朋友……被囚于清使馆内。……我想他的名字是孙逸仙。”

这里的问题是:女管家真的会知道有个人叫“孙逸仙”吗?我们可以肯定她不会知道。查英文原书第25, 原文是“……His name is, I believe, Sin Yin Sen.”这里的英文原文才可信:女管家只是知道一个大概:“Sin Yin Sen, 还不是“Sun Yatsen, 更不是中文的“孙逸仙”!因此, 中文本这句话应该用双脑双语改写为:“您有一位朋友……被囚于清使馆内。我想他的名字是 Sin Yin Sen                        

 



* 本文为作者在第二届全球华语论坛上的讲稿的基础上修改而成。该论坛20091116-17日在广州 暨南大学 文学院举行。

1. 我在广州暨南大学发言时, 有新闻系的同学似说, 标题写成“清华历史教授不识蒋介石”才能吸引读者。当时我很惊讶, 自问是不是听错了。由于一般研讨会没有充分时间讨论, 因此也没有机会跟这位同学细谈。参阅本刊本期第69页程观林先生文。

2. 法国辞书 Petit Larousse 便用双名:Sun Yat-sen, Sun Zhongshan; Jiang Jieshi, Tchang Kai-chek

3. 以上各例中有汉语拼音、方言拼音、甚至杂牌拼音, 不一一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