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語文建設通訊第98期 2011 年 8 月

 

 

 

环球华语自由谈

 

编者按:本刊上期增设“环球华语自由谈”大众园地, 深受读者欢迎和重视。本园地虽由《全球华语词典》引发, 但讨论围并不限于该词典。换言之, 读者未必看过该词典, 但也可参与讨论有关问题。

 

 

 

《全球华语词典》四人谈

 

高家莺 颜逸明 范可育 费锦昌*

 

  李宇明主编、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全球华语词典》(2010),以调查研究为基础,把华语在不同社区的变异如实地揭示出来,并加以详细的描写和科学的编排,让世界各地华人查阅应用,意义重大,有诗为证:

华语全球行,社区变异生;词典释音义,天涯若比邻。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

 

定 位

高家莺:编辑《全球华语词典》的缘起、目的决定了这部词典在众多词典中特有的地位。它是一部填补空白的、具有开创性的词典,是一部其他词典无法替代的有着浓厚特色的词典。这样的词典,一方面方便全球华人查检、运用,起到促进华人交际畅通、加强华人团结的作用;另方面各地区的特有词语通过词典的记录保存,可极大地丰富华语词语资料库,进一步为词语规范奠定厚实的基础。

 

范可育:现代汉语词典可以分为两个系列:共同语系列和地区语系列。

  共同语系列以普通话为收词范围,编撰目的重在引导现代汉语规范化,如《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共同语系列的分类词典有新词新语词典、外来语词典、成语词典、歇后语词典、网络语词典等。另外,还有为特定需要而编写的词(字)典,如写字字典等。

  地区语系列可以按使用地域分为海外和海内两类。海外的如《新加坡华语特有词词典》,也可以编《印尼华语特有词词典》等。集其大成者可称为《全球华语地区语(社区语)大词典》。这本《全球华语词典》就是它的雏形。海内的地区语词典就是各种方言词典,如粤方言词典、吴方言词典、闽南语词典等。

  海内和海外的地区语词典,编撰的目的不大相同,因而内容和重点也有差异。《全球华语词典》的“前言”把该词典的“华语”定位为“以普通话为基础的全世界华人的共同语”,表明该词典收录的重点是华人共同语中的地区特有词。不像海内地区语(方言)词典那样收词面很宽,既收日用基本词、一般词,也收方言特有词。

 

费锦昌:像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我国各民族之间、各方言区之间沟通的交际工具一样,在全世界华人社区之间互相沟通用的以普通话为基础的共同语是客观存在的。之所以说“以普通话为基础”,是由于历史的原因,这种共同语中传统的方言词语(包括上海话、广东话、潮州话、闽南话等的部分词语)应该占有相当的比例。

 

范可育:综观《全球华语词典》所收的词条,主要是一般词汇而不是基本词汇。这些一般词汇,也以汉语共有的语素为构词成分,只不过是在海外不同的华人社区中产生,并普遍流传、使用的。也有以汉语某方言语素为构词单位的,如“冚”(kǎn) —“冚档”“冚赌”“冚旗”“冧”(lín) —“冧歌”“冧价”“冧庄”,皆来自粤方言。还有以外来语的某个语素为构词单位的,如“峇”(bā) —“峇峇”“峇迪”“峇迪画”“峇拉煎”,来自新马泰、印尼、文莱。但这些词语数量较少。

 

收 词

高家莺:《全球华语词典》“凡例”说明:“主要收录20世纪80年代以来华人社区常见的特有词语”。这确定了词典的收词标准和界限。

  “特有词语是相对于“共有词语”而言的。“特有词语”来源于某些地区,在使用过程中,有的随着流通范围的不断扩大,逐渐成为“共有词语”,有的因为流通受阻,仍限于来源地区使用,难以转化为“共有词语”。

  词典收录了大量各地区的“特有词语”,这符合词典的收词标准。可是也收录了不少各地通用的共有词语,似不符合收词标准。例如“品等”(大陆)“品管”(台湾、新马泰)“品位”(大陆、新马泰)“品相”(大陆),这些词都属“特有词语”,但“品牌”“品质”应属“共有词语”,似无收录必要。以“反”为词头的词目,词典共收22条,其中9条均为各地通用,我认为没有必要收录。

 

颜逸明:本词典旨在沟通理解,消除语文应用因地区变异而带来的不便,因此收词应以变异词语为主,尽可能收集各地特有的词语,并加以对照说明。各地共有的新词语不宜多收,如“业内、迷你、面世”等各地通用,一般词典也都已经收了,不必重复。“夜大、成教、成考”之类的没有地区特色的简称也可以不收。有些戏说性的词语如“妇男”(戏称在家主持家务的男子)“气管炎”(“妻管严”的谐音) 等是否需要立条也可以重新考虑。

 

高家莺:词典同时收录了“同实异名词语”和“同名异实词语”,前者数量远远超过后者。这是因为从语言实际来看,前者确实多于后者,例如大陆使用的“方便面”一词,在其他地区分别叫“公仔面”“即食面”“快速面”“速食面”“泡面”等。另外后者的收录难度也高于前者,因为“同实异名词语”异在词形,其差别是显性的,而“同名异实词语”异在词义,其差别是隐性的。例如“醒目”,一般指形象明显容易看清,而在港、澳、新地区另有聪明、机灵之意,如不结合语境细加辨别,会产生误解。建议今后多注意搜集此类词语。

 

颜逸明:“异名词语”应是本词典的主要特色,但从词典所列词条来看,多为差别极小尚无统一写法的词语,如“纱纸”与“沙纸”“纱丽”与“莎丽”“山巴佬”与“山芭佬”等。其实这种差异不应看作“异名”,比如“纱纸”与 “沙纸”不会引起误会,以为是两种不同的“纸”“山巴佬”写作“山芭佬”也不会以为是两种“佬”“异名词语”的含义可以放宽,用于华语各地特有的词语,如港澳的“叉电”“生果金”等,这一类词语应尽可能多收。如同在一个企事业单位工作的人员,大陆称“同事”港澳称“同工或“同僚”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也称“同僚”,其他各地如有不同的说法也都应一一列出。主条“同事”详细释义,其他参见。

 

高家莺:“异名词语”异在名称,例如大陆的“物业税”,台湾叫“房捐”,香港叫“差饷”,澳门叫“司沙”“异形词语”异在写法,例如一种叫AIDS的传染病,有“艾滋病”“爱滋病”“爱之病”等多种写法。本词典收录大量异名词语,也收少量异形词语。异形词语大多是译名,译名用字往往有差异,如ice cream有“冰激凌”和“冰淇淋”等写法。

 

范可育:一些从某词扩展而成的词语可以不单列词条而附在有关词条之内。附列的词条在索引中用不同的字体列出。例如“八”字打头的词条中“八卦公”“八卦妹”“八卦婆”可以合并“八卦新闻”“八卦周刊”可以合并,”“八妹”“八婆”也可以合并;由“巴士”扩展出的条目中“巴士道”“巴士专道”“巴士专用道”可以合并“巴士转换站”“巴士转运站”也可合并,只要留下“巴士”“巴士湾”“巴士专道”“巴士专线”“巴士转换站”即可“打工一族”“打工族”可以合并,“打太极”“打太极拳”可以合并“打印”“打印机”可以合并。

 

高家莺:由相同的核心词组成的词群不必一一列出。例如:托—医托、房托、酒托、车托/—房奴、孩奴、车奴/—上班族、打工族、有车族、吸烟族、啃老族。这类词群是开放性的,只须选最常见的列为词目,余者作为词例举一二即可。关键是释义要着重放在核心词上,例如“医托”要着重把“托儿”解释清楚。

 

费锦昌:前面提到这种华人共同语中传统的方言词语占有相当的比例,那么方言词语如何收录?依据什么标准来收录?凡例说的“源自方言的词语”,应该有两类,一类是已经被普通话吸收的,一类是尚未进入普通话的,是只收其中的一类呢,还是两类兼收呢?比如词典收录“冰激凌”(上海方言词),但没有收录“掮木梢”(上海方言词),依据什么标准选择呢?词典“前言”或“凡例”中应有明确的交代,以便编者掌握、读者明白。

 

高家莺:还有几个问题值得商榷。

   有时收词失于照应。例如:收了“痛苦指数”(台湾、新加坡),未收“幸福指数”(大陆等地区);收了“无障碍通道”(大陆),未收其他地区相应的词语。

   由数词构成的特有词语,例如“五讲四美”“八荣八辱”等。这类词语收还是不收?哪些收哪些不收?如何把握?

 

众曰:“五讲四美”这类词语就不收了吧。

 

颜逸明:词典收词要作深入的调查,真实细致地反映世界各地华人社区的用语情况,但又不能像照相机拍风景一样,摄录各种不同的差异。比如脑认知功能退化,有的称“老年痴呆”,有的称“老人痴呆”,或“老年性痴呆”“老人性痴呆”,以及“阿尔兹海默”“阿耳兹海默”“阿尔茨海默”等。这些差别如果不加区分,各自独立成条编入,就会使人感到杂乱,因为“老年痴呆”和“老人痴呆”不存在理解沟通的问题,“阿尔兹海默”和“阿耳兹海默”也不会影响交流理解。这些不同的说法或写法如果按形位归类,只要分成“老年痴呆”和“阿尔兹海默”两组就够了。正如形形色色的牡丹花,都是牡丹花,形形色色的玫瑰花都是玫瑰花一样,只要区分牡丹花和玫瑰花,各色各样的牡丹花和玫瑰花就可以不管了。

 

高家莺:词典在收词时用“20世纪80年代以来”和“常见的”作为限制语。词典所收词条大都在此限定范围内,但也有些词语早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就使用了,如“冰激凌”等,还有些词语使用频率较低,尚难列入“常见的”范围。

 

释 义

费锦昌:词典在对比“异名词语”时,编排得很周密。比如“圆白菜”的“异名词语”甚多,在词典中出现的有“包心菜”“包菜”“高丽菜”“卷心菜”“洋白菜”“椰菜”。词典不仅准确地标注了互见的页码,还对主条外的互见条,酌情予以补充解释,而不是一律注以“义同‘圆白菜’”了事。如在“高丽菜”条后的释义是“义同‘圆白菜[1000]。因有人认为其营养价值可比高丽人参,故称。”这就解除了读者对为什么称为“高丽菜”的疑问。遗憾的是,词典没在“椰菜”后也加补注,使我等愚钝者至今也不明白把“圆白菜”称为“椰菜”的缘故。

 

众曰:也可能是编者对此同样不甚了解,故沿用编辑字书严谨的传统惯例,“暂付阙如”。

 

范可育:本词典的释义大都清楚而准确。特别是词条中指出构词语素语源的内容和知识窗,对透彻理解词义特别有用。少数条目释义不够透彻,往往由于缺少语源和背景上的指点。如第655页“千姐”,只说是年轻的女骗子。如果能对“千”的语源或为什么用“千”构词作点提示,词义就更清楚了。

  最能见出水平高低的是对多义项词语的释义和使用地区的说明。213页对“淀粉”的两个义项和它们各自的使用地区,以及在第二义项上大陆、港澳的异名词语、台湾的异名词语都说得十分清楚,而且与第735页“生粉”、第797页“太白粉”两个互见条目中的释义,使用地区、异名词语对应得也很准确。不过,在多义词的处理方面有个问题值得研究。像“蛋白质”“电灯泡”等条目,它的戏谑说法或比喻用法是某社区的特有用法,属于词典收录范围,而它的本义却是各社区共有、通用的,词典不需收录。那么,有没有必要在适当的地方(例如“凡例”)统一交代一下,这种多义情况,如只列比喻用法而不理睬本义,会不会有违这些多义词的科学性?

  有的词条例句中使用了方言字,别的地区的读者可能看不懂,应该加以解释。如第3页“阿姆”条义项②的例句中“厝边”的含义就不清楚。

 

费锦昌:大多数读者用这本词典主要是为了查阅“某些词语在各地的不同说法”。对于这些读者来说,希望释义简明。比如“冰激凌”条,本词典是这么释义的:“一种半固体冷食。把牛奶、鸡蛋、果汁、糖和水等调匀后,边冷冻边搅拌,凝结而成。英语ice cream的音译兼意译。”对比《现代汉语词典》,照搬的痕迹明显。对于多数读者来说,他们不需要详细了解冰激凌的制作过程,不如简作“一种用牛奶、鸡蛋、果汁、糖和水等制成的半固体冷食。英语ice cream的音译兼意译。”既简明又“避《现》”。

 

范可育:本词典中的例句以举两个者为多,一般已经够用。但少数条目因受语境中专门名词的干扰,举两个例句后语义和用法仍不清楚。如第600页从泰语音译的“乃”,似需对例句再作补充解释。

 

费锦昌:准确掌握各华人地区的词语实情是提高本词典编辑质量的关键。如246页“发表”条,释义有两项:一为“在会议上宣读”,二为“展示、推介、发布”“使用地区:台湾”。我们认为,第二义项可能仅在台湾地区使用,如“发表会”,但第一义项应该在中国大陆也有使用。这样的例子一旦增多,会减弱词典“使用地区”这一项的信度。

 

高家莺:释义中用到“来源地区”“使用地区”和“流通地区”三种不同的说法。语言是流通的,词语的使用地区不可能永远固定于一地。因此,“使用地区”是动态的,处在不断变化发展中,要时时密切关注动态变化,掌握特有词语使用地区的变化情况,及时调整补充。“使用地区”既是动态的,与“流通地区”似乎没什么差别,选用哪一个都可以。

 

注 音

费锦昌:“凡例”说:“本词典依据普通话的读音注音”。但在“复诊咭”条中把方言字“咭”注为就与凡例规定不符了“咭”在“以记录普通话语汇为主的《现代汉语词典》中的普通话读音为,而不是。显然本词典编者注的是与方言字“咭”相对应的通用字“卡”的普通话读音,而不是“咭”的普通话读音。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颜逸明:海外华人华侨都是从大陆内地出去的,所以各地华语的差异常常与原地的方言土语有关华人华侨久居海外华语和外语的接触频繁外语必然对华语产生影响因此,各地华语的变异词语常常带有方言和外语音译的成分。如“刷卡”港澳叫“碌咭”或“辘咭”,“出租车”港澳叫“的士,新马泰叫“德士”或“德士计程车”。用方言字书写和由外语引进的华语词语,如何注音拼写,这是词典必须考虑的实际问题。有人认为方言字是记录方言的,方言读音与普通话不同,不能用汉语拼音拼写,如“咭”字用汉语拼音拼读与原地读音相距甚远,不能真实反映原地的实际。可是,汉语方言多种多样,又不能给不同的方言设计不同的拼音方案,即便有了方言拼音方案,使用词典的人也不一定都能拼读。我认为社区方言词语进入华语之后,就应以华语看待,而华语是以普通话为基础的全世界华人的共同语,所以用汉语拼音拼读是理所当然的“的士德士”既然用汉字书写也就可以用汉语拼音拼读“的士”注díshì“德士”注déshì

 

颜逸明:华语变异词语的调查研究,不但有利于海外华语教学,有利于各地华人之间的交流,而且对华语的统一规范也有着重大的作用。汉语方言的使用要求多样丰富,同时要求统一规范,这是语言应用的自然要求,也是语言发展的必然趋势。本词典的调查研究为华语词语的统一规范提供了丰富的扎实的材料,这是本词典的又一大收获。华语如何统一规范现在讨论还为时过早,但统一规范的语言意识是必不可少的,读者在查阅本词典时,必然会问,我们学习华语究竟应采用哪种说法,这就是统一规范的自发要求。这种要求应受到尊重。

 

费锦昌:其实,《全球华语词典》的编者在这方面已经具有很强的意识和高远的立意。比如把华语定为“以普通话为基础的全世界华人的共同语”,再比如词典立条时区分主条和副条,又比如“‘异名词语’分别属于包含大陆的多个华人社区的,选取大陆词语作为主条”,还比如释义时对主条详加注释……语言规范有个发展过程,甚至相当长的过程。在时机还不够成熟的时候,操之过急,会重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把“打扫卫生”“恢复疲劳”“救火”“养病”都判为病句的尴尬。对于词典编者来说,当前要紧的是深入调查、广泛收集世界各华人社区的词语,特别是特色词语,把《全球华语词典》的基础进一步打牢、夯实。世界各地华人也会在活跃的语言生活中,受到这本词典的启发引导,在众多词语中进行比较、选择、引进、变换,推动“以普通话为基础的全世界华人的共同语”不断走向丰富、成熟。                              



* 高家莺女士、颜逸明先生、范可育女士均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费锦昌先生为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四人都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