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語文建設通訊第98期 2011 年 8 月

 

 

漫談日中同形多義詞‘頭痛’

 

王敏東  許巍鐘  蔡玉琳*

 

1. 前言

　　頭痛（headache [1] ）在醫學上並非獨立之疾病，而是一種經常伴隨感冒、熱性病、神經病等的頭部不適的症狀 [2] ，或許由於其出現的頻繁以及其症候頗為容易清楚描述，所以我國古醫書中不乏對頭痛的記載 [3] 。除了上述生理上的頭痛，‘頭痛’ [4]  也用於表達心理上“令人感到煩惱或討厭” [5] 。

　　而在‘頭痛’的結構方面，‘頭痛’應為主語（名詞‘頭’）加補語（動詞‘痛’）的結構，而由於‘頭’和‘痛’之間可插入別的語詞，如‘頭很痛’、‘我頭有點痛’、‘頭一點也不痛’等等，所以‘頭痛’可視為一個句子來看待的成份還是在的（未必是一個結構緊密的詞）。

　　另外中文還有‘頭疼’，基本上可以與‘頭痛’替代使用，但是，在臺灣的醫療診斷上則多使用‘頭痛’(headache)。

　　同樣使用漢字的日文也有‘ 頭 ( ず ) 痛 ( つう ) ’，同樣具有生理上頭部不適及心理上感覺煩惱的意思 [6] ，另外日文還有‘ 頭 ( あたま ) が 痛 ( いた ) い’的表達形態，也具有上述的兩個意思，其中慣用句 [7]  的‘ 頭 ( あたま ) が 痛 ( いた ) い’中‘ 頭 ( あたま ) が’和‘ 痛 ( いた ) い’的結合緊密，中間基本上不插入其他的詞來使用。

　　另一方面，雖然日文也有‘ 疼 ( うず ) く’，同樣具有生理上具體的及心理上抽象的痛楚難耐之意 [8] ，但卻無‘頭疼’這樣的日文熟語 [9] 。

 

2. 華語中的‘頭痛’

　　我國古籍如《呂氏春秋》、《毛詩注疏》、《史記》等均有‘頭痛’生理上不適的例子 [10] 。而如《孟子注疏》卷二上之“言今王鼓作其樂於此國也，百姓之人聞王鍾鼓之聲語管籥之音，舉皆疾痛其頭，又蹙頞愁悶，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作樂為樂，發賦徭役，使我至於此之極也，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又皆離散之。以其如此，故百姓所以頭痛蹙頞愁悶也。” [11]  中的‘頭痛’已有“令人感到煩惱或討厭”之意；現代的用例方面，《中央日報》 1942年6月3日 有“美航艦行蹤敵方感覺頭痛’、同報1947年10月20日有“職合站市民頭痛，望當局勇於改良”等例。《人民日報》也在 1946年5月24日 有“為商人所最頭痛的支差問題大為減少”、 1946年9月8日 “這樣一來，使得平津當局很頭痛，於是後來不得已，只有取消之一途了。”等等的用例。

　　辭典方面，1915年的初版《辭源》中未替‘頭痛’立項 [12] ，1983年修訂第1版的《辭源》中也未替‘頭痛’立項，但卻有‘頭痛炙頭’的詞條 [13] ，條中舉《朱子語類》一一四訓門人“今學者亦多來尋病根，某向他說頭痛炙頭，腳痛炙腳，病在這上，只治這上便了，更別求甚病根也。”的例子，並佐以明張居正《張文忠集》書牘九與張心齋計不許東虜款貢“語曰：‘頭痛治頭，足痛治足’今虜禍方中於遼，遼以一鎮當全虜之勢，病在足之時矣。不急治之，且將為一身憂。”的例子，也說明後作‘頭痛醫頭’ [14] 。

　　初版《辭海》(1936) 中的‘頭痛’只有前述（註2）醫學上的解釋，1994年在臺出版的八版亦同。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http://dict.revised.moe.edu.tw/) 的‘頭痛’雖在醫學生理上的解釋外另立有前述（註5）心中“煩惱或討厭”的語釋，但卻未舉具體的例子。

　　其他辭典如《大林國語辭典》(1980 再版、1984 三版)、《活用國語辭典》(1992 二版四刷) 中亦無‘頭痛’條 [15] ；而將心中“煩惱或討厭”的語釋列入‘頭痛’條中的辭典則更少，除前述《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現代漢語辭典（修訂本）》(1990 香港修訂版第1次印刷) 外，還有《现代汉语辞典（汉英双语）》(2002) 等。

 

3. 日語中的‘頭痛’

　　《日本国語大辞典》(2001 二版)‘ 頭 ( ず ) 痛 ( つう ) ’條第一作疾病解的語釋中所舉最早的例子為約1120年《今昔》的例子；而第二作煩惱、擔心解的語釋中所舉最早的例子為1724年左右的隨筆《独寝》的例子 [16] 。而兩種意思的‘頭痛’在日本《読売新聞》或日本統治臺灣初期的《臺灣日日新報》中也都找得到用例，後者抽象意的有如 1884年10月19日 《読売新聞》的“いらぬ頭痛か”(筆者譯：不必要的煩惱嗎？)， 1897年3月25日 《臺灣日日新報》的“もめが出來勸進元が頭痛钵卷”(筆者譯：發生摩擦糾紛，主辦人苦思對策。 [17] ) 等。

　　而在慣用句‘ 頭 ( あたま ) が 痛 ( いた ) い’方面，《日本国語大辞典》(2001 二版) 舉最早的例子為1974年《餓鬼の晩餐》的“ふく子は旅費の捻出に頭が痛い”(筆者譯：服子苦惱於如何籌旅費)，《読売新聞》則在1948年1月10日有“都は月給も払えぬ　また頭が痛い都民税”(筆者譯：東京都連月薪都發不出來　再加上令人傷腦筋的都民稅)。

 

4. ‘痛’與‘疼’

　　痛’與‘疼’基本上同意，在不少的辭典內都以彼此為對方之語釋 [18] ，甚至有同意複合詞‘疼痛’，我們日常用的“部位或器官名＋痛”似乎都可以用“部位或器官名＋疼”來替代，如前述的‘頭痛 (醫頭)’、‘腳痛 (醫腳)’、或如‘肚子痛’等都可以講‘頭疼 (醫頭)’ [19] 、‘腳疼 (醫腳)’ [20] 、或如‘肚子疼’；但我們雖講‘喉嚨痛’，卻不大講‘喉嚨疼’ [21] ；而‘心痛’和‘心疼’卻意思有些不同，前者“悲傷、惋惜”的意味重，後者則帶有濃厚的“憐惜”成分 [22] 。

　　總的來講，目前在臺灣‘痛’的使用率高於‘疼’ [23] ，而《人民日報》也是‘痛’被使用的次數高於‘疼’許多 [24] 。

　　日文方面，也是呈現‘痛’的使用高於‘疼’許多 [25] 。

　　而‘頭痛’(或‘頭疼’) 或‘心痛’(或‘心疼’) 除字面表達生理上該部位或器官的疼痛不適外，還可以表達心理上的非如己願的不愉悅感受，主要是因為‘頭’和‘心’都是以往人們以為主司思維、情感中樞的部位之故 [26] 。

 

5. 小結

　　由於頭主思維心性，因此日中同形詞‘頭痛’除生理上頭部感受到的痛楚外，也有心理上“令人感到煩惱或討厭”的意思，日文甚至有慣用句‘ 頭 ( あたま ) が 痛 ( いた ) い’的形態，同樣具有生理上實質和心理上抽象的兩種意思。

　　或許由於華語‘頭痛’作為一個詞的結構不甚緊密，因此辭典內將其立項的時間較晚，而列入心理上抽象意語釋的辭典就更少了。

　　另外，基本上與‘痛’同意的‘疼’在“部位或器官名＋痛”上似乎可以用“部位或器官名＋疼”來替代，但‘痛’的使用率高於‘疼’；而‘心痛’和‘心疼’卻意義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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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辞泉》(http://dic.yahoo.co.jp/guide/jj/)

牛津英語大辭典線上版《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nline - OED》

 

致謝：本文為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 (99-2410-H-130-050-) 及 (日本) 住友財団 (2009年度「アジア諸国における日本関連研究助成」) 支持之研究成果之一部分，謹此銘謝。

                                                                 　    

 

[編注：本文第2節第2段說：“辭典方面，1915年的初版《辭源》中未替‘頭痛’立項……”。我們發現：雖然1915年的《辭源》和隨後1931年的《辭源續編》都沒有收錄“頭痛”這一條目，但是在這中間的1930年，商務印書館出有一本叫《頭痛》的醫學小冊子，由森繁吉著，蘇儀貞譯。這本書很流行，一直到了上世紀五十年代還在重印。這本書成書應早於1930年, 因為商務印書館“編者”為該書所加的序作於1924年3月。

又：關於“痛”和“疼”：一般漢語/中文/國語詞典似着眼於普通話/國語, 因此“痛”和“疼”的音和義都分得比較清楚。但就方言來說, 好像不是這樣。粵方言和吳方言, 基本上用“痛”不用“疼”, 書面上出現“疼”字時, 多半讀成“痛”。閩方言用“疼”不用“痛”, 口語“疼”與“痛”也同音。]                            □

                                             

 


*  王敏東女士，臺灣 臺北市 銘傳大學 應用日語學系。

許巍鐘 先生，臺灣 臺北市 臺大醫院 耳鼻喉部。

蔡玉琳 女士，臺灣 臺北市 銘傳大學 應用日語學系。

[1] . 《プログレッシブ英和中辞典》(第4版) 指醫學用語為‘cephalalgia’，的確在日本的《日本医学会　医学用語辞典　和英》(2001二版) 中即有“cephalalgia 頭痛ずつう”，而無‘headache’的詞條；而臺灣學術名詞資訊網 (http://terms.nict.gov.tw/search_b.php) 中收錄之《獸醫學》中即舉‘cephalalgia’為‘頭痛’，而《航空太空名詞》和《機械工程》舉‘cluster headache’為‘頭痛群’，《心理學名詞》則舉‘analgesic rebound headache’為‘鎮痛藥反彈性頭痛’。另在早期的《高氏醫學詞彙》(1939第九版) 中同時收錄兩者。《語源で覚える　医学英語辞典》(1999三刷：20) 中指 cephal- 為表示頭之意的連結形，希臘語 algos 則為痛之意；《楽しい医学用語ものがたり》(1996一版五刷：11～13) 中則表示 kephalế 為希臘語的頭之意。另英文‘headache’、‘cephalalgia’的語意及用例等可見牛津英語大辭典線上版《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nline - OED》，其中對於‘headache’的‘A troublesome or annoying problem. colloq. (orig. U.S. ).’之意所舉最早的例子是1930年代的“ 1934 M . WESEEN Dict. Amer. Slang 347 Headache, anxiety; worry. 1937 Punch 1 Dec. 610/1 My headache is this─the Big Guy, my boss, won't go to the movies and see for himself what a newspaper girl can do.”，而‘cephalalgia’則無這層意思。

[2] . 如《辭海》(1936、1994年臺八版)“頭痛：(Head-ache) 頭痛非獨立之疾病，係隨他病而發之一症狀也。凡患感冒、消化器病、熱性病、神經病以及其他疾病，幾無不具此現象者。”。

[3] . 如《中國大百科》即指“外感或內傷疾病中以頭部疼痛為主要表現的病症。引起頭痛的原因甚多，《素問‧脈要精微論篇》指出：“頭者精明之府”，意即五臟六腑之氣血，皆上注於頭，以營養五官，使之發揮視、聽、呼吸、語言等功能。如六淫之邪外襲，上犯巔頂，使氣血運行受阻，或內傷病久，氣血不足失於充養，或痰濁瘀血，阻於經絡，均可發生頭痛。”。

[4] . 本文在指稱語詞‘頭痛’時將之置於‘ ’內。

[5] .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http://dict.revised.moe.edu.tw/cgi-bin/newDict/dict.sh?cond=%C0Y%B5h&piece

Len=50&fld=1&cat=&ukey=1782318746&serial=1&recNo=2&op=f&imgFont=1)。《現代漢語辭典（修訂本）》(1990香港修訂版第1次印刷) 作“比喻感到为难或讨厌”。

[6] . 《日本国語大辞典》(2001二版)。

[7] . 《国語学大辞典》(1993八版：207) 表示在日本所謂的慣用句是指經常以兩個以上的單語相連結，其結合體整體表達一個固定的意思，其構成要素的一部分不足以理解慣用句整體的意思，亦即構成要素的本意已經擴張、轉用或比喻來表達一種固定的意思，有些無法以一般的文法或論裡上的意義來作說明推敲，宮地 (1994：238) 則指日語慣用句為兩個以上的單語連結體，其連結較為緊密，整體表達一特定的意義為一般共通的理解，米川・大谷 (2008三版) 亦認同。

[8] . 《大辞林》(http://dic.search.yahoo.co.jp/search?p=%E7%96%BC&r_dtype=all&aq=-　1&oq=&ei=UTF-8)。

[9] . 《大辞林》指日語的熟語為兩個字 (或兩個以上的) 漢字所構成的語詞，如‘幸福’、‘美女’等，或由兩個字 (或兩個以上的) 單語結合當作一個單語來使用的語詞，即複合語、合成語，或因慣用形成特指某個意思的語詞，即慣用句、idiom。

[10] . 如《呂氏春秋》卷三“疾首頭痛疾也”卷十九、《毛詩注疏》“如人之疾首者疾首謂頭痛也”、《史記》卷一百五“氣已上行至頭而動故頭痛”等。以上三例均引自文淵閣《四庫全書》。

[11] . 此例引自文淵閣《四庫全書》，並參考馬辛民 (2000)、謝嘉容 (2001)。

[12] . 但在‘頭風’條的語釋中則作“頭痛也 (三國志陳林傳注) 典略曰林作諸書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頭風是曰疾。”。而我國“中醫上稱某些病症為「風」。如：「風溼」、「風寒」、「羊癲風」。”(《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在线新华字典》亦有“中医学指某些疾病：风瘫。风湿。”。)。

[13] . 1915年的初版《辭源》中無‘頭痛炙頭’條。

[14] . 有關《朱子語類》的例子，《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作‘頭痛灸頭’，並舉“朱子語類・卷一一四・訓門人二：「今學者亦多來求病根，某向他說，頭痛灸頭，腳痛灸腳。病在這上，只治這上便了，更別討甚病根也！」”，而筆者所查中文出版社《朱子語類》(1979)、《（縮印本）朱子語類》(1984 三版)、文津出版社《朱子語類》(1986)、北京中華書局《（理學叢書）朱子語類》(2004初版五刷) 等版本都是‘頭痛灸頭’。朱子學在日本江戶時期被視為官學來保護，《朱子語類》在日本寛文8年 (1668年) 有和刻本，筆者參閱了三浦 (2008)《「朱子語類」抄》亦作‘頭痛灸頭’。但龙等編著的《朱子语类选注》(1998) 則作‘頭痛炙頭’。

[15] . 《大林國語辭典》(1980再版、1984 三版) 有‘頭痛醫頭’、‘頭風’條。

[16] . 此兩例經查馬淵和夫‧国東文麿‧稲垣泰一校注・訳 (原本1120年左右；2003 一版二刷)《今昔物語集》、柳澤淇園 (1927)《ひとり寐》，均得到確認。

[17] . 日文‘頭痛鉢巻き’為複合語，為遇到棘手難題，苦思良策應對之意。

[18] . 如《辭源》(1983修訂第1版)、《辭海》(1936、1994年臺八版)、《國語活用辭典》(1992二版四刷)、《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http://dict.revised.moe.edu.tw/) 等。

[19] . 如《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等。而我國古籍中如《傷寒論注釋》卷三“與桂枝湯以解外若頭疼不已為表不罷”、《金匱要略論註》卷二十一“頭疼惡寒汗出時有熱皆表證也”等中早有‘頭疼’的例子。以上兩例均引自文淵閣《四庫全書》。

[20] . 如《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等。

[21] . 如以‘喉嚨痛’和‘喉嚨疼’為關鍵詞搜尋臺灣雅虎 (繁體中文) 網頁，前者得兩百多萬比，後者僅得三萬多比。查詢日期為2010年8月初。

[22] . 如《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http://dict.revised.moe.edu.tw/cgi-bin/newDict/dict.sh?cond=%C0Y%AFk&

pieceLen=50&fld=1&cat=&ukey=1602584851&serial=3&recNo=1&op=f&imgFont=1) 等。《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又指“我國古代認為心主管思維”；而日本的《大辞林》則指‘心’多指行精神活動之本體。

[23] . 如《中央日報》、《中國時報》、《聯合報》、《天下雜誌》等中都是使用‘痛’的次數高於‘疼’許多。查詢日期為2010年8月初。

[24] . 《人民日報》1946年5月～ (人民數據庫, 網址：http://data.people.com.cn)。查詢日期為2010年8月初。

[25] . 《読売新聞》。查詢日期為2010年8月初。

[26] . 如前註3所舉《素問‧脈要精微論篇》的“頭者精明之府”；另如《春秋元命苞》有“頭者神所居。”。《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指“我國古代認為心主管思維，故相沿以為腦的代稱”，‘心’有“思想、意念、感情”、“思慮、謀畫”、“性情”等意。《大林國語辭典》(1984三版) 則指“古人誤認心是人思想和意志的中心，所以相沿成腦功用和腦器官的代用。”。《在线新华字典》也指‘心’為“习惯上指思想的器官和思想情况，感情等”。《現代漢語辭典（修訂本）》(1990香港修訂版第1次印刷) 作“通常也指思想的器官和思想感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