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不稂不莠”与“不郎不秀”
黄今许
《语文建设通讯》第97期载《究竟是“不稂不莠”还是“不郎不秀”》一文,提出了三个问题,其实就是两个问题:“不稂不莠”与“不郎不秀”是哪个对?今天我们应该使用哪一个?鄙人不揣简陋,提出一些供参考的意见。
“不稂不莠”语本《诗·小雅·大田》:“不稂不莠,去其螟螣(tè, 吃苗叶的害虫)。”对此,各家所解有所不同。多数以“稂”指狼尾草,“莠”指狗尾草,俱为害田之草;语意是:稻田里既没有杂草,又除去了害虫——形容庄稼长势好,预示将是丰登年。《大田》本是西周贵族祈求丰收的乐歌,所以后代多把“不稂不莠”作为丰收的代语。请看下面三例:
《南齐书·郁林王纪》:“辛亥,车驾祀南郊,诏曰“执耜暂忘,悬磬比室……不稂不莠,实赖民和。”—— 意谓要取得丰收,就有赖于民生和谐。
唐·王棨《多稼如云赋》:“不稂不莠,同玉叶以分敷;弥阜弥冈,异奇峰之逦迤。”—— 田里没有一点害草,庄稼翠玉般的绿叶遍布,是丰收年景。(见四库全书《麟角集》)
《明史·乐志二》:“《后稷配》云:‘躬勤稼穯,有相之道。不稂不莠,实坚实好。农事开国,皇基永保。有年自今,常奉苹藻。”—— 稻田里没有杂草,稻穗长得多么丰满,丰收在望。
可见“不稂不莠”,是褒义词。它从上古一直沿用到近代。但是,自元代开始,它的含义也有了变化。“不稂不莠”如:
明·毕万侯《竹叶舟·收秀》:“一身无室无家,半世不稂不莠。”
《红楼梦》八十四回:“第一要他自己学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
从以上两例中,我们可以意识到,“不稂不莠”大体跟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意思相近似。为什么会有此变化呢?这就得从另一个成语 ——“不郎不秀”说起。
据明·田艺蘅《留青日札·沈万三秀》卷三十五载:“元时称人以郎、官、秀为等第。至今,人之鄙(鄙视)人曰‘不郎不秀’,是言不高不下也。”
清·沈自南《艺林彚考·称号篇·诨名类》卷十一有类似的记载:“《余氏辨林》:今俗鄙称有‘不郎不秀’之语。有解曰:此祖(源于)《诗》语。《诗》云‘不稂不莠,禾粟生穂。’盖不实之称也。又考,元时以郎、官、秀为等第,‘不郎不秀’者,是言不高不下也。洪天开曰:《诗》‘不稂不莠’非‘秀’字,此余氏之误。稂、莠皆害苗之草。”
田、沈两家所考,说明了这样两个问题:一是元代民间已有俗语“不郎不秀”出现。二是“不郎不秀”之产生,是由于元代将人的身份、地位分成郎、官、秀三等;郎最下,秀最高;那么“不郎不秀”,就是不高不下的意思,后来用以形容人或事物不成材、派不上用场,成了贬义词。
这里还必须提及,田、沈所考元代分人为郎、官、秀三等,但至明代,又有变化。据清初著名学者高士奇《天禄识馀》卷下载:“洪武初,每县分人为哥、畸、郎、官、秀五等,家给户由(各家门第的凭证)一纸;哥最下,秀最上;每等中,又各有等;巨富者谓之万户三秀,如沈万三秀,乃秀之三(三等)者。”是知,明代人的身分为五等。
按理表示贬义就应当用“不郎不秀”,可上面举的毕万侯与曹雪芹的作品中却用了“不稂不莠”这个褒义词,这又该如何解释?据笔者推测,可能因为前者出自民间俗语,文人墨客不屑用之,所以取与之音近的后者而代之,以显文野、雅俗之别。此为臆断,有待方家正之。
明代除“不稂不莠”、“不郎不秀”外,还有“郎不郎,秀不秀”之语。《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二:“你这样的人,种火(指当烧火的木柴)又长,拄门(当顶门杠)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
清·顾张思《土风录》卷十三也载:“子弟无所事事,谓之‘郎不郎,秀不秀’。按,明季杨廷尉《余日录》云:‘元、明间,闾里称呼有二等:一曰“郎”,二曰“秀”……“秀”则故家右(大)族,“郎”则微裔末流;是“不郎不秀”,犹云不上不落也。”—— 这里又称“二等”,盖未深考的缘故。
至此,是否可以对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作如下的回答:
一、“不稂不莠”的本义是:㈠ 形容田里没有害草,庄稼长势好;后为兆示五谷丰登的代语。㈡ 义同“不郎不秀”。
二、元代分人的身份、地位为郎、官、秀三等,郎最低,秀最高,因而民间有“不郎不秀”、“郎不郎,秀不秀”之语,用以形容人或事物不伦不类、派不上用场。
三、“不稂不莠”与“不郎不秀”,都是来源有自、正儿八经的成语。今天,我们如果要形容人或事物不伦不类、不成气候、派不上用场,窃以为最好用“不郎不秀”,因为它比较接近今天的口语;而“不稂不莠”不仅难以从字面上窥见它的义蕴,而且它有褒、贬两义,用得不慎,易生歧解——当然,若要附庸风雅,用上“不稂不莠”,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