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小考

 

王丽娟^*

 

 

　　古代日本没有文字，是借用中国的汉字。但是，到了近代情况却发生了变化，中国人开始引进日语词汇，例如“课题、政治、同盟”之类。在这些被引进的词汇中，有一种“回归语”颇有意思：它在汉语中产生，而其后相当长的时间段内，汉语中一般不使用，却被日语借去广泛使用；近代，这类词又回流中国。“利润”就是这样的回归语，本文拟就其流变进行小考，以就教于方家。

 

1. 古汉语中“利润”的意义

　　作为一个词，“利”和“润”在汉语中使用很早。而“利润”组合为词，则出现在汉语词汇双音化开始的南北朝时代。如：

 

　　(1) 苛匿不生，上下无怨，奸巧革虑，窥觎绝心，利润之厚，同于天地。以斯观之，如何可改？（《魏书》卷五十四）

　　(2) 姚氏妇杨氏者，阉人符承祖姨也。家贫无产业。及承祖为文明太后所宠贵，亲姻皆求利润，唯杨独不欲。（《北史》卷九一，《列女传·姚氏妇杨氏》）

以上两例中的“利润”均表示“盈利、利益”之义，都是作为名词使用的。不过这个时期的“利润”组合并不紧凑，如：

　　(3) 既爵冠通侯，位标上等，门容驷马，室飨万钟，财利润于乡党，荣华被于亲戚。（《梁书・卷五六　列传第五〇》）

例中“财利”对“荣华”，其“利”与相邻的“润”不是一个组合。

　　到了唐代，“利润”组合进一步凝固成词，使用较多。如：

　　(4) 恐路远往来增费，各委本道每年取当使诸色杂钱及回易利润、赃赎钱等，每人计二十贯。（《旧唐书》卷一一）

　　(5) 准乾元元年，及至德二载，并会昌元年制敕，只禁科率所由，抑配人户。至於用州司公廨，及杂利润，天下州郡，皆自有矩制。（《唐会要》卷六十九）

　　(6) 如商旅往来，兴贩货物，任择利润，一切听从，关镇不得邀诘。（《唐大诏令集·收复河湟德音》）

　　而到了宋代，“利润”就逐步退出了交际。整个北宋，我们只发现了一例，这个用例是叙述唐开元时期的事情，显然是对唐代用法的沿用，如：

　　(7) 开元中，李绅为汴州节度使，上言于本州置利润楼店，从之。与下争利，非长人者所宜。（宋·钱易《南部新书·壬》）

 

　　从北宋后期开始，到元明清三代，就我们可以查到的文献来看，“利润”一词退出了交际，基本上没有出现（详下）。

 

2. 日文中的“利潤”

　　在汉语中基本上不使用“利润”这个词的时候，日本人却将其借去使用。日语中，“利潤”一词在《続日本紀》中就出现了。如：

　　(8) 天平勝宝六年 (754) 九月丁未「諸国司等、貪 求利潤 、輸租不 実、挙税多 欺」。《続日本紀》譬喩尽 (1786) 二「利潤（ジュン）に耽（フケ）るは商人（シャウジン）の失（シツ）」

可见，日语在平安时代已经出现了“利潤”一词，应该是唐代中期从我国借去的。明治维新时，日语还用这个词对译英文的profit，其使用极为广泛。例如《スーパー大辞林》对“利潤”就有这样的解释：“企業の総収益から一切の必要経費を差し引いた残り。利益、もうけ。西洋語profitの対訳語”。

 

3. 现代汉语中“利润”的含义

　　在近代，通过在日留学、谋生的中国人，“利润”一词又重新传入中国。梁启超1902年的《生计学学说沿革小史》中就出现了这个词。如：

　　(9) 积聚者出其母材，以饬材焉，以饩廪焉，及其成货也，又不得不分其劳力所得之若干以为偿。若是者，谓之息（日本谓之利润）。

　　由梁启超文中括号里的“日本谓之利润”可以看出：“利润”在当时的中国大陆是基本不使用的；人们表达利润的概念，使用的是“息”，否则他不会如此作注。因此，我们认为下面《七剑十三侠》第三十八回中的“利润”应该是当时从日语中引进的：

　　(10) 遂自贩了药材，到江南贸易，却也有些利润。

《七剑十三侠》初集六十回刊于光绪二十二年 (1896年)，其时正是清王朝崩溃的前夜，外来词汇开始大量进入中国的时期。“利润”这个词历经四个朝代近900年不见于汉语文献，显然不是古汉语词的沿用，而只能是个回归语。

　　“利润”回归后，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其使用就极为广泛了，如：

　　(11) 工力的价格就变成工银，工力生产的余值就变成利润了。”(李大钊《我的马克思主义观》)

　　(12) 为了榨取惊人的超额利润，外国的大班们利用租界特权、中国廉价的原料和劳动力，办起了许多近代化工厂。”（柯灵《香雪海·跃马横戈五十年》）

上面两例中“利润”的意义为：剩余价值的转化形式之一，经营者在销售商品后所获得的超过成本价格的余额。虽然，这种“余额”在大陆曾有过是“资本家”的还是“社会主义企业”的区别，但其意义无疑与南北朝时的“利润”一脉相承，基本没有变化。

　　综上所述，“利润”一词由中国创造而失传，借到日本之后再回到中国，其“盈利、利益”的词义基本上没有变化，与“经济、具体”等词义发生了变化的回归语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