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賸義鉤沈

 

譚步雲^*

 

 

　　關于“零”、“○”作爲數詞的用法及其在詞典中的釋義，最近幾期《語文建設通訊》均有文章討論¹。良有意义。這個問題，先前筆者也曾被學生問及，故爾不避譾陋，茲就詞典以及已刊文章未逮之處，略作補說，但本文不涉及数字“ 0” 。

 

“零”

　　“零”的本義爲“餘雨”。《說文解字》：“零，餘雨也。”（卷十一雨部）用爲數詞，當然是通假的用法。《漢語大字典》列有三個義項，茲迻錄如次：1. 小于任何正數，大于任何負數的數，也作0。如：二减二等于零。又沒有；無。如：一切都從零開頭。2. 數的空位。毛澤東《紀念 孫中山 先生》：“再過四十五年，就是二千零一年，也就是進到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中國的面目更要大變。”3. 不成整數，餘數。清蔡上翔《張氏重刻王荊公詩注序》：“又載季章所著書目共七種，爲卷三百六十有零。”

　　大體完備。只是所舉例證偏晚，而“數的空位”的釋義也有待修訂。

　　《辭源》則只出“數的零頭或空位”一義，所舉例證爲北宋包拯《孝肅包公奏議擇官再舉范祥》：“勘會范祥新法，……二年計增錢五十一萬六千有零。”相當于《漢語大字典》的第三個義項，又引明代《兵料鈔出題本戶部題爲襄餉告罄目前難支等事》：“通共三百零三萬餘兩矣。”則相當于《漢語大字典》的第二個義項。指“數的空位”。

　　例證均較《漢語大字典》爲早，但所釋義也未盡完善。

　　誠如 楊劍橋 先生所述，“零”有時並不表示數的空位，其用法相當于古代漢語的“有（又）”²。因此，日後詞典修訂，理應補入 楊 先生說。

　　不過， 楊 先生以爲南宋以後才出現代替“有（又）”的“零”，恐怕是一時失察。據筆者所檢，這個用法的“零”最早見于北宋，例如樂史 (930-1007) 的《太平寰宇記》即有用例：“納與幽州分界，東至清塞城一百零二里。”（卷四十九河東道十“州境”條）其次，在連接數位與數位的用法上，“有”與“零”也許並不完全一致。例如：“凡爲塘四十七，浦一百零八，涇二百五十，港三十九，共四百四十有四。”(宋淩萬頃《玉峰志》卷上)這裏用了一個“零”，一個“有”，前者就是字典詞典所說的表“空位”的數詞，後者却是連接十位和個位的連詞。顯然，這個問題值得進一步探討。

　　此外，“零”用爲數詞，如果是算術著作，像“一百零二”之類的表述是不準確的。因此，即便兩個數位都是零，也得用兩“零”字，例如：“《記》不言轂徑，蓋有圍即有徑也。密率圍周一零零零零零，其徑當零三一八三零，今用此求得。”（阮元《揅經室集》一集卷七，四部叢刊景道光刻本）換言之，“零”是可以表任何數位的。這種用法，恐怕就是導致“零”可以被“○”代替的直接原因。

 

“○”

　　“○”在成爲數詞之前，只是一个符号。它的使用至遲在漢初就開始了。大致有以下幾種用法：

　　1. 用在一段文字之首，標示段落³。例如銀雀山所出漢簡、武威所出漢簡都見“○”，有時候也作“●”。這個時期的“○”，與後世的句讀標識很相似。

　　2. 延至唐，這個標識用在正文與注、疏之間。例如《春秋左傳正義·春秋序》：“記事者以事繫日○繫，工帝反。以日繫月，以月繫時，以時繫年，所以紀遠近別同異也。○別，彼列反。”（卷一）也許是爲了有所區別，這時候的“○”比後世的句讀符號略大。

　　3. 用作古文字釋文中標示闕文或未識的字。例如《韓城鼎銘》：“惟王九月乙亥晉姜曰余惟司朕先姑君晉邦余不○安寧巠雍明徳宣○我猷用○所辭辟○○○○……”（《歐陽文忠公集·集古録跋尾》卷一）同是宋代的《鐘鼎款識》（王厚之撰）、《嘯堂集古錄》（王俅撰）等亦循此例。直至清代也是如此，例如王昶的《金石萃編》。

　　4. “○”也可以用作標示字音平仄清濁的符號，例如某些詞譜類工具書。

　　5. “○”用爲數詞，最早的文獻大概是唐代的《緝古算經考注》（唐王孝通撰，清李潢注，道光刻本）。茲引一例：“甲縣十三鄕以均賦常積六千三百尺，乘之得八一九○○尺。爲甲積六，因之得四九一四○○尺，爲甲六。”（卷上）“○”的數詞用法，無疑是由零變來的。不過，據上引文獻，筆者發現，“○”的這種用法似乎比“零”更早，除非後人擅自把“零”改爲“○”了。

　　6. 武則天時“星”字。見《集韵·青第十五》。

　　《現代漢語詞典》大概是最早收錄“○”作爲數詞的詞典，時在1973年9月⁴。補此前字典詞典之缺漏，是一個進步，雖然在釋義上仍存在修訂的空間。

 

餘 說

　　嚴格上說，“○”衹是個符號，卻不是漢字（武后所用除外）。不過，按照《說文解字》的體例，某些符號也具有字頭詞條的地位。例如：“ ，有所絕止， 而識之也。凡 之屬皆從 。”（卷五 部）又如：“亅，鈎逆者謂之亅。象形。凡亅之屬皆從亅。讀若橜。”（卷十二亅部）那麽，字典詞典收入“○”不無理據。只是它的偏旁部首歸類却讓我們犯難了。1973年版的《現代漢語詞典》，“○”被列入“部首檢字”的“餘類”；1996年版，被列入“難檢字筆畫索引”。事實上，其它的難檢字都從屬于相應的部首，惟獨“○”是個例外。《中華字海》把“○”收入“囗部”0畫，列有兩個義項：一是數詞，二是武后時用爲“星”。雖然是個進步，卻不盡合理，尤其是作0畫處理，更顯荒謬。參考許慎的做法，應該給它另立一部，即便這個部首之下僅有這麽一個字，像《說文解字》中“丙”、“丁”、“庚”等部首都衹有一字。何况，在《中華字海》中便收入了好幾個從“○”的字：⊙、 （均日的異體字）、 （月的異體字）等。那些曾經在典籍中出現過的帶圈字符，也不妨歸入此部，以說明其用法有所不同。譬如《曲譜》中的帶圈字符，就是表明某曲的該處可平可仄。

 

參考文獻：

1. 徐中舒主編《漢語大字典》(縮印本)，四川辭書出版社、湖北辭書出版社，1993年11月第1版。

2. 吳澤炎等《辭源》，商務印書館，1988年7月第1版。

3.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試用本)，商務印書館，1973年9月初版，又1996年7月修訂第3版。

4. 冷玉龍、韋一心等《中華字海》，中華書局、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94年9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