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文學論衡第12期 2008 年 3 月

 

 

張愛玲早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

── 依附與出走的兩難困局

 

王鳳儀
(王鳳儀女士,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

 

 

. 引言

《傳奇》是張愛玲(1920-1995)創作高峰期之小說結集, [1] 小說人物乃張氏同時代的人,跟中國舊文化脫了節,惟心靈反應仍屬舊式。 [2] 張愛玲小說世界植根上海,寫的是那時那地的舊家庭中沒落的人物, [3] 裡面許多女性的人生都是悲涼的。她們生活在男尊女卑的中國社會,權力思想備受抑壓。張氏藉描寫女性世界透視社會,從中窺見她對兩性關係及女性命運的理解。

張愛玲在《傳奇》中透過人物塑造 [4] 反映其所思所想,其所塑造的女性形象 [5] 最早見於其由陳子善發掘的早期小說〈不幸的她〉、〈牛〉和〈霸王別姬 [6] 當中以〈霸王別姬〉的寫作技巧最成熟,塑造之形象最鮮明。本文旨在透過闡釋張氏早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塑造及其內蘊,剖析當世女性在選擇「依附」或「出走」時面對的兩難命運困局,並探討她們最終可否在兩難中突破困境。透過研究其早期小說,可知張氏在女角塑造方面的內容和手法,以及其對傳統社會中女性的處境的理解,更見其日後小說如何繼承這個以女性為描述主體的書寫方向。

 

. 張愛玲童年及少年(1924-1937)與其早期小說(1932-1937

第一節 童年及少年時期的成長與創傷

張愛玲年少時的經歷其心靈養成具密切關係 [7] 愛玲四歲時,其母因不愉快婚姻毅然赴歐留學;後來父母離婚,母親再渡遠洋,至她中學畢業後方返。她失去母愛,父親另娶,後又遭其父毒打及監禁。 [8] 最後她離家出走, [9] 但這並未令她真正釋放,生活內容的沉重和冷漠,處處於其作品中留痕。

值得注意的是,愛玲母親是思想開明的新女性,不甘接受傳統婦女的生存方式,因不幸的婚姻遂出走以示反抗,後更主動提出離婚。 [10] 愛玲心中,母親的份量遠超父親, [11] 故母親的婚姻和自主行動,令她很早就體會到女性命運的困境。 [12]

愛玲幼年孤苦無依,人生不得安穩;又受父親高壓對待,認識到父權的霸道。這些經驗令她看到女性承受來自宗法社會的壓抑和屈辱,這跟其筆下的女性多為弱者也有關係。故她對兩性關係的認識實來自其家庭, [13] 成長背景造就了其作品的終極關懷,並從中尋找個人的生存意義。

 

第二節 中學時期小說作品的發現及其研究價值

張愛玲在中學時期共發表過短篇小說三篇,均由陳子善發掘而得以重光。 [14] 陳氏據張氏散文〈存稿〉 [15] 中提及中學時發表的小說為線索,終在上海聖瑪利亞女校文藝半月刊《國光》中找到其中學創作〈牛〉和〈霸王別姬,並撰〈埋沒五十載的張愛玲少作〉 [16] 一文以記;六年後,他又發現張氏就讀初中一時發表於同校年刊《鳳藻》總第12期的〈不幸的她,撰〈天才的起步──略談張愛玲的處女作《不幸的她》〉 [17] 記之。

 

張愛玲十二歲時寫作〈不幸的她〉,為其最早發表的作品。篇中前半部描述兩個女孩的友誼和童年的快樂生活;後半部寫二人長大後的改變,當中對女性心理和命運的描寫,流露她早熟的敏感。陳子善認為張氏小說素以關注女性心理和命運見長,而這篇提供了最新佐證,值得海內外『張學』界注意。 [18]

〈牛〉是張愛玲十六歲之作,篇中初見其筆下被壓抑至瘋狂的女性形象,此乃其筆下經典人物葛薇龍和曹七巧的形象的雛型。祿興慘死一段寫得驚心動魄,其內蘊實包含張愛玲對女性命運的理解,此可引証其最早發表的小說〈不幸的她〉及其後作品中的女性意識。 [19]

〈霸王別姬〉是張愛玲十七歲的作品,早熟才華表露無遺, [20] 其擅寫女性之特長在此篇再露端倪。篇中描繪女性心理和行動尤為細緻,故事的焦點、發展及結局別具含意,含女性對自身地位的反思。張氏對霸王別姬這熱門創作題材有與眾不同的體會,這獨特的體會正顯出其少時已潛藏的女性覺醒意識。 [21]

這數篇早期小說填補了張愛玲創作歷程的一段空白,透過它們可認識張氏如何在小說創作上起步。再者,張氏小說的女性形象塑造和所寄託的終極關懷總是焦點所在,而其早期小說的主題均涉及女性的命運困局,其中女角形象塑造的依據乃來自宗法社會中的女性,此亦為其日後創造的女性形象的藍本。

 

第三節 〈不幸的她〉、〈牛〉、〈霸王別姬〉故事梗概

本文以闡述張愛玲三篇早期小說的內容為主線,試圖勾勒出其筆下的女性形象的特質。代表其創作起步之作〈不幸的她,描述兩個女孩的童年生活及長大後的改變。兩個少女時代的密友,長大後,一個為反抗母親為她訂的婚姻而飄泊他方,一個戀愛結婚後過著幸福生活。十年後二人再見,那當初選擇從家庭出走的「她」自覺不幸,因不忍看見朋友的快樂,悄然離去。張愛玲描繪「她」對往昔的依戀和對現實的失落頗細膩,顯露作者早熟的憂鬱。

〈牛〉寫貧窮的祿興夫婦逐漸失去其所擁有的一切的經過。最初他們家的一頭牛給牽走,接著祿興娘子的銀簪子被賣掉,繼而祿興為了借牛又賣了妻子的兩只小雞,最後祿興更被牛撞死了,祿興娘子一生可戀的都失去,徒剩寂寞長夜。張愛玲謂這篇「可以代表一般『愛好文藝』的都市青年描寫農村的作品」。 [22] 惟篇中對祿興娘子的心理描繪下筆甚多,故其在描寫貧苦農民的悲哀背後,實蘊含作者對女性無奈的人生的悲觀情緒。

〈霸王別姬〉取材自項羽和虞姬的英雄美人故事,據項羽兵敗垓下的歷史畫面創作。故事描述項羽對抗劉邦大軍並處於劣勢,其中著力描繪其身邊的女人虞姬在當時環境的內心感覺,暗示她對命運潛藏不甘心和恐懼。虞姬追隨和依賴項羽,但在獨處時想起自身,發現找不著自我價值。在故事尾聲,項羽要求她跟隨突圍,她拒絕了並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張愛玲在這三篇早期小說中均以女性為主體,描述女性面對命運困局時的心理和行動,從中窺見張氏少時對女性地位的思考。

 

. 從小說內容看張愛玲早期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及其所反映的女性困局

第一節 時代背景

在中國父權社會裡,女性習慣於服從並忠於丈夫,其道德行為須配合儒家禮教。在傳統觀念上,依附男人被視為女人的出路,而依附的目的是得到經濟和地位上的安穩。然而中國二十世紀初的辛亥革命與五四運動帶動社會變革,婦女解放的思想漸入人心,衝擊封建統治。在女性覺醒的思潮中,易卜生名劇《娜拉》影響深遠。娜拉的離家出走代表著其精神覺醒,其自主行動成為婦女尋找自我的象徵,在文學上許多像娜拉的反傳統形象被塑造出來,女性生存困境進入文學視野,成為一個重要主題。 [23]

女性身處男女關係待變的時代,重新思考男主女從的兩性關係之合理性,產生對自身命運的自覺和自救意識,發現除傳統的依附模式外,還有娜拉的出走模式。中國傳統女性未嫁從父、既嫁從夫,若選擇出走,就要有放棄安穩並承受經濟及心理壓力的勇氣,走出父親及丈夫的家。至於出走模式,可以是反思、反抗,尋求自主;亦可以是放棄。

張愛玲的早期小說刻劃了女性面對選擇依附或出走這兩難困局時的心理及行為, [24] 而她們選擇的結果如何,又最終可否在兩難中突破困境,均值探討,從中更初見張氏少時的女性意識。

 

第二節 依附與出走的意識及行動

弱勢女性的困境和心理總是張愛玲小說的描寫主體,她在作品中賦予某些女性從屬與主體兼備的矛盾內涵。 [25] 張氏看到女性在父權社會是被動及自願屈從的,但同時她又提及沉默背後的反抗意識,如她在〈談女人〉說:「幾千年來女人始終處於教化之外,焉知她們不在那裡培養元氣,徐圖大舉?」 [26]

張氏筆下的典型 [27] 女性形象的雛型最早見於其少時的小說作品,包括〈不幸的她〉、〈牛〉及〈霸王別姬。下文集中分析此三篇對女角內心的描繪,以見其中體現的女性意識,其中對陳子善所認為是「張愛玲筆下第一個較為成功的女性形象」 [28] 的虞姬會作較詳細分析。

張愛玲最早發表之作〈不幸的她〉(1932) 描述兩個女孩的童年生活、純真友誼以及其長大後生活的改變。故事中段敘述其一女孩長大後,為追求自由快樂而離家:

21歲,她母親已經衰老,忽然昏悖地將她許聘給一個紈褲子弟!她燒起憤怒煩恨的心曲,毅然的拒絕她,並且怒氣沖沖的數說了她一頓,把母親氣得暈了過去。她是一個孤傲愛自由的人,所以她要求自立──打破腐敗的積習──她要維持一生的快樂,只能咬緊了牙齒,忍住了淚痕,悄悄地離開了她的母親。 [29]

這段寫年輕孤傲的「她」為母親將她許聘給某人而憤怒,決意為個人幸福而打破腐敗的積習,這正是女性欲走出父權家庭的出走意識。她為追尋愛情和獨立自主的生活而飄泊他方,不依附家庭,將出走意識付諸行動。 [30] 但她要「咬緊了牙齒」,可見這種反抗行動是要有足夠勇氣才可為的。

可是故事後段寫到「她」在飄泊幾年後重遇舊友,看見舊友跟丈夫和女兒生活美滿後「總覺得怔怔忡忡的難過」。 [31] 當她看到舊友有一個傳統觀念裡的完整的、可依附一生的家,她卻為自己難過。她道「不忍看了你的快樂,更形成我的淒清」, [32] 又說「只有我不幸」。 [33] 舊友家庭生活愉快,而「她」卻孤身無依,因而覺得自己淒清和不幸。從少女張愛玲筆下的這個有出走勇氣的「她」,看到其潛藏的女性意識──女性想掌握命運,追尋自由自我,然最終卻走不出困局,依然想依附男人,失去這份依靠會覺得不安和不幸。依附與出走之間存在的矛盾,實反映了那時代女性的困惑,如篇中具新思想的「她」敢於出走反抗,但仍不免陷入傳統觀念的困境。全篇筆調憂鬱,流露張愛玲的早慧和敏感。

張愛玲發表的第二篇小說是牛〉(1936)主角祿興娘子被丈夫強佔錢財嫁妝,長期被經濟剝削,生活中嘗盡壓抑和窮苦,最後其心理衝突惡化至不能自制,這壓抑化作一頭瘋牛,撞死其丈夫。陳子善認為〈牛〉是悲慘故事,牛的主人的命運反被牛主宰,透露出作者對貧苦農民的同情和憐憫。 [34] 惟這只道出故事表面的含意。此篇表現了女性依附男性的從屬地位,最後其由悲憤變成發狂,故事更深刻想反映的是女性的不堪命運。

篇中初段描繪的祿興娘子已是被壓抑的形象:粗重的呼吸聲,被風吹得稀亂的頭髮,微微發抖的下巴頦,直瞪瞪望著空牛欄的眼珠子,淚珠亂轉。當祿興暗示要變賣小雞以借牛時,祿興娘子幾近崩潰,張愛玲描述其激動表現頗細緻:

「不,不!」她激動地喊著,﹝……﹞她這時似乎顯得比平時更蒼老一點,雖然她衹是三十歲才滿的人,﹝……﹞她那棕色的柔馴的眼睛,用那種驚惶和懇求的眼色看著他,﹝……﹞她完全失掉了自制力,把藍布圍裙蒙著臉哭起來。 [35]

女性依附男性已備受抑制,若其依附窮困男人則更不堪,這從祿興娘子「三十歲才滿」卻「蒼老」的形象可知。她長期受丈夫經濟剝削,嫁妝財產一次又一次被變賣,她承受生活壓力,長期壓抑內心痛苦,終不能自制而痛哭、叫喊,這行為可視為反抗意識的最初表現;其後寫祿興娘子「竭力地把臉伸過來」並哭訴其辛酸的一段,反抗意味更濃。她喊道:「先搶走我那牛,又是銀簪子,又該輪到雞了!」 [36] 祿興娘子就是活在中國宗法社會的女性,依附男人以求安穩,卻失去自己,處處受丈夫擺佈。篇中祿興對其妻反對借牛一事表示「女人的話是不必認真的」, [37] 對借牛這正經事,「她雖然是女人,也懂得的」。 [38] 祿興在宗法父權下處主導地位,具經濟上控制妻子的權威,謂變賣妻子財產只為家庭,故其妻應該明白。從他的話可見女性被男性視為無知愚昧,而女性也理應接受這種看法,這裡表現女性地位之卑微。

到了故事後段,祿興娘子化身成「狡猾地斜睨著」 [39] 祿興的牛。當祿興罵牠「雜種畜牲!欺負你老子,單單欺負你老子」並「刷地抽了它一鞭子」時: [40]

牛的瞳仁突然放大了,翻著眼望他,鼻孔漲大了,噓噓地吐著氣,﹝……﹞它那麼慢慢地,威嚴地站了起來,使祿興很迅速地嗅著了空中的危機。 [41]

「鞭子」乃男權象徵,祿興不斷的欺壓令牛開始失控,這象徵著在生活窮困和壓抑下,祿興娘子的心理接近瘋狂狀況,這裡作者將祿興娘子壓抑已久的憤怒轉化到瘋牛身上,讓這頭令她失去太多的牛撞死祿興,祿興一面滾,他一面聽見那漲大的牛鼻孔裡咻咻的喘息聲,覺得那一雙猙獰的大眼睛越逼越近」。 [42]

張愛玲筆下的祿興娘子化身成牛是有跡可尋。文中描寫祿興娘子和牛兩者的形象是相像的──牛最初是用「溫柔的大眼睛」斜瞟著祿興的,祿興娘子也有相似的「柔馴的戰抖的棕色大眼睛」;撞死祿興時「牛鼻孔裡咻咻的喘息聲,令人聯想起祿興娘子粗重的呼吸聲。由牛「瞳仁突然放大」、鼻孔漲大,蓄勢待發,到「威嚴地站了起來」撞向祿興,這連串的動作描寫是女性將出走意識付諸行動的象徵;最後生動描繪牛的「喘息聲」和「猙獰的大眼睛」所象徵的那種壓抑至極的反抗神態,這是對男權社會的反抗。

然而女性出走後不一定得到解脫,祿興娘子「覺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戀的東西都長了翅膀在涼潤的晚風中漸漸地飛去」, [43] 這道出女性的從屬地位。祿興娘子失去牛、銀簪子和雞,縱她憎恨丈夫奪去她一切,但當最後失去丈夫,她一生可戀、可依附的人與物都失去了,面對的是漫長的寂寞。她的命運屬於男人,無從出走。在傳統社會裡,即使不是像祿興娘子般窮困的女性,也不能倖免於這般困境。張愛玲年輕如此,筆下卻出現這種因壓迫導致精神和肉體上潛伏的歇斯底里化的瘋狂女性形象。 [44] 可知她早洞悉女性的依附命運及從屬位置,體悟到經濟獨立對女性的重要性。

至於張愛玲發表的第三篇小說〈霸王別姬(1937) 是其早期創作中的代表作。故事中項羽代表主導地位,虞姬代表從屬地位。項羽眼中的火花「照亮」虞姬的臉,象徵男性在主位。 [45] 在父權社會裡,男人是一家之主,女人是被主宰的,欠缺個人生存目標,她們要依靠男人,生命才被照亮,否則黯淡無光。如小說中虞姬設想著她的將來:「她要老了,於是他厭倦了她……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輝…… [46] 這道出兩性間主導和從屬的關係,失去男人的依傍,女人的生命竟落得如此無奈的境地。又以下幾段對虞姬的心理描寫亦道出同樣事實:

她突然覺得冷,又覺得空虛,正像每一次她離開了項王的感覺一樣。 [47] 她像影子一般地跟隨他,經過漆黑的暴風雨之夜,經過戰場上非人的恐怖,也經過饑餓,疲勞,顛沛,永遠的。 [48] 十餘年來,她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她以他的勝利為她的勝利,他的痛苦為她的痛苦 [49]

虞姬離開項羽會覺得冷和空虛,所以她像影子般跟隨他,以他的壯志為她的壯志。這正道出傳統女性永遠是男人的影子的悲哀。如虞姬一般,其目標和喜怒哀樂均繫於項羽,她非獨立個體。張愛玲更揭示了女性在傳統社會中擔當從屬角色的辛酸。故事寫虞姬對未來的設想:

假如他成功了的話,她得到些什麼呢?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她將得到一個終身監禁的處分。她將穿上宮妝,整日關在昭華殿的陰沉古黯的房子裡,領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裡面的寂寞。 [50]

在中學時期,張氏已辨識到「貴人」這些堂皇稱號背後是寂寞不可自主的人生,可見其對封建思想的不滿。張愛玲認識到封建社會裡的女性沒有自主權,故她筆下的虞姬在思索著人生價值時,竟同時抑壓自己的思想:

她又厭惡又懼怕她自己的思想。 [51] 「不,不,我今晚想得太多了!捺住它,快些捺住我的思潮!」 [52] 「衹要看一看他的熟睡的臉,也許我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53]

傳統的中國女性,在父權下受束縛,不自覺地接受了自身低微的地位,時刻自我抑制,不能有過分思想。她們可能偶爾反思其生存目標,然大多又要壓制自己的情緒。又正如故事中的虞姬竟有如斯假設:

她瞥見了布篷上懸掛著的那把佩劍──如果──如果他在夢到未來的光榮的時候忽然停止了呼吸──譬如說,那把寶劍忽然從篷頂上跌下來刺進了他的胸膛──她被她自己的思想駭住了。 [54]

身為女性,作如斯膽大的假設是為世不容的,因此她「駭住了」。這個長久被抑壓的女性形象在小說中刻劃得非常鮮明。

〈霸王別姬〉中被抑壓的女性形象固然鮮明,但其中亦展示了女性內心的矛盾及對自我價值的反思。虞姬洞悉「她僅僅是他的高吭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 [55] 這道出在父權控制下,女人依賴男人而活,並無個人地位及價值。因此虞姬「開始想起她個人的事來了。她懷疑她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56] 她思索生命價值何在,想到自己的將來,亦膽大地想像項羽「忽然停止了呼吸,這都是女性的反抗意識。這種反抗意識到故事尾聲尤為明顯。當項羽困於垓下時,他對虞姬說「你得跟隨我,直到最後一分鐘 [57] 從他的話可見男人要支配女人。虞姬有著傳統女性的特質,跟隨丈夫經歷戰場上的顛沛流離,按丈夫吩咐辦事。但此刻她卻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我願意您充分地發揮你的神威,充分地享受屠殺的快樂。我不會跟在您的背後,讓您分心,顧慮我,保護我,使得江東的子弟兵訕笑您為了一個女人失去了戰鬥的能力。 [58]

虞姬拒絕依從項羽,表面上說不想讓項羽突圍時分心,但字裡行間說明虞姬選擇的,是各走各路─項羽的目標是殺敵,但這非虞姬的目標。她覺醒了,接著她把小刀刺進胸膛,臨終時表示「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 [59]

虞姬之死為此篇的著眼點,因其跟小說主題關係密切。結局寫虞姬經一番內心鬥爭,最後選擇了自己的路,這結局留給讀者一點想像空間。究竟張氏寫虞姬的選擇有何含意?虞姬是否不想成為項羽的負擔?還是為表忠貞,以死相伴?抑或寧死也要選擇自己的結局?林幸謙曾就此疑團提出意見:

表面上,虞姬的死是為了不願成為楚霸王的負擔,以及拒絕淪為情慾的媒介──被擄去獻給劉邦。﹝……﹞實際上,張愛玲賦予虞姬的死,以更深沉的意義:不願繼續做為英雄的影子。 [60]

其所言甚是。 [61] 綜觀整篇,不難發現描述女性反思的片段;而虞姬之死更象徵著女性意識的醒悟─她認識到自身命運,她不想為男人而活,故選擇一死,雖賠上生命,但她最終也做了一件自己決定的事,這結局正表現張愛玲在「領悟蒼涼之後仍抓住美麗(儘管只是手勢)」 [62] 的人生觀。

故事尾聲寫到虞姬的遺言是一句項羽不懂的話,這道出了在父權社會主宰一切的男性難明瞭女性的辛酸的事實。張愛玲藉虞姬的形象及結局,隱隱透露其對女性自我迷失的憂慮、覺醒以至反抗,寄寓其清醒的女性意識。張愛玲的少女心理竟有如斯強硬的一面,實頗令人吃驚。

 

第三節 從依附與出走的兩難困局看兩性關係

在男權社會裡,女性沒有獨立的政治和經濟權益,故造成其依附男性以求安穩的思想。「五四」以來,主張自主婚姻及男女平等的觀念雖由西方傳入中國,但兩性間的經濟地位仍存差異。

〈牛〉表現父權操控女性經濟,令女性因難以獨立而產生恐懼,更甚者可令人性扭曲。祿興娘子陷於瘋狂的描述實道出女性從屬的歷史,說明女性面對的困苦。另外,〈霸王別姬〉寫虞姬想像自己早晚也會因壓抑而變成「鬱結,發狂」,須注意這類處於「鬱結,發狂」的精神狀態的女性,正是張氏小說中經典的女性形象,如〈金鎖記〉中的曹七巧便是。而這種被抑制至發狂的女性形象在〈牛〉已見雛型。

〈霸王別姬〉更可引証〈不幸的她〉對女性命運的反思的主題,可見其中顯現的女性意識早已潛伏少女張愛玲的內心,這跟她少時所經驗的家庭破裂的痛楚可能有關,又其母面對不快婚姻所作的自立行動亦對其產生深刻影響。因此,雖張氏三篇早期小說寫的都是從屬女性,但她並沒忽略對女性自主行動的描寫,可見張愛玲洞悉女性對男人的依附及背後的空虛,以及欲擺脫依附卻無力為之的痛苦掙扎。張愛玲往往讓女角無路可選,自甘接受其附屬地位,缺少奮進的生命情操。即如〈不幸的她〉中的女孩,縱有出走勇氣,但終還是渴求安穩;又如〈霸王別姬〉中虞姬總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而非思考到自身的生命意義。她們可能會反思,但終逃不過男主女從的必然命運,不然則唯有豁出去選擇放棄。這可知張愛玲在年少時對兩性關係的理解。

張愛玲喜歡談論男女間的性別差異, [63] 這跟其成長經驗有關。她在〈私語〉中說自己「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問題」。 [64] 她小時對自身地位的反思,對其日後書寫中體現的女性意識影響甚深。她以為在傳統思想薰陶下,女性生活在暗角,願意有所依附以求安穩,但當中亦潛藏反抗思想。張愛玲的女性意識處處顯露在其筆下的女性形象身上。

張愛玲在〈有女同車〉中謂「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 [65] 惟其亦有反思的時刻。這糾纏於兩難困局的女性形象在張氏筆下反覆出現,但她們多基於傳統思想壓制,最終仍缺乏自主精神,未能走出困局。 [66] 雖然張愛玲在書寫中沒有疾呼反禮教,惟本質上卻具反叛出走意識。正如虞姬的女性意識在張愛玲筆下並沒有變成巾幗英雄形象,但虞姬的醒覺實構成日後其意圖顛覆宗法父權的基礎。張愛玲明白宗法社會中的性別歧視過於沉重,故她選擇了女性原來的形象表現主題。 [67]

張愛玲小說世界的現實基礎,是她本身身處的宗法社會在新舊交替的那個時代,其小說記載了那時代的女性在父權勢力仍強的社會裡被壓榨的絕望。女性要選擇出走,在經濟及心理上均承受極大壓力,必經反覆思量和內心掙扎才敢踏出一步;甚或最終仍是無從出走,因為面對現實的困境,她們根本無路可走。張愛玲在〈走!走到樓上去〉說:「中國人從《娜拉》一劇中學會了『出走』。無疑地,這瀟灑蒼涼的手勢給予一般中國青年極深的印象。」 [68] 張愛玲視出走為「瀟灑蒼涼的手勢」,實際無從出走,或缺乏勇氣面對未可知的未來,即使走也只是「走到樓上去」,「一聲呼喚,他們就會下來的」。 [69] 這道出一個普遍現實─基於傳統思想壓制或現實條件不容許,女性多未能從命運困局中解脫。

. 從小說作法看張愛玲早期小說中女性形象的塑造

在作法上,張愛玲在早期創作中滲入獨具的女性視野,又運用後來成了其寫作標誌的月亮意象,使所勾畫的女性形象更鮮明,其中也透露了其女性意識。

 

第一節 女性的視角

〈不幸的她〉是張愛玲初中時期之作,著重刻劃女角「她」的心理變化。少女張愛玲篇中表現了女性欲尋求自主自我而不可得的悲哀,以女性視角寫女性追求的人生和內心的矛盾,筆法固然較稚嫩,但讀來卻可愛清新。

牛〉由最初描繪祿興娘子被壓抑的形象,到她最後化身瘋牛撞死祿興,著重對女角心理變化發展的描寫。整篇故事滲透女性面對不自主命運的悲痛情感,運用女性視角,透過女角的呼喊痛哭,以及牛的瘋狂行為,反映女性內心的壓抑,道出其不堪處境。

〈霸王別姬〉筆觸細膩,心理描寫絲絲入扣,作法別具一格。《史記》從歷史角度記項羽事跡,突出其英雄形象,甚少提及虞姬; [70] 而張愛玲則以虞姬為主角,從女性視角看項羽之成敗,著眼於描繪虞姬的心理。站在男性立場,一般是痛惜項羽之敗;但在虞姬看来,若他成就霸業,才是她悲哀一生之始。 [71] 作者塑造虞姬形象的用意在展示女性身處父權社會所承受的空虛感,她們失去自我,心理及行為飽受抑壓,既自甘受控,卻又不甘受控。這反映出張愛玲對女性自身價值的反思,這跟其日後作品中所流露的女性意識乃相互吻合的。

張愛玲在小說中把女性置於中心位置敘述主體,從女性的視角描寫女性的困局。 [72] 夏志清指張氏小說寫的是變動社會中人心的真相; [73] 劉再復則言她寫的是家庭、戀愛、婚姻背後的人性困境。 [74] 然而更貼近其文本的,當說她要探討在那社會裡女性的內心世界。 [75] 張愛玲著力要寫的困境是女性困境,她採取女性獨特的視角切入其小說,以女性主體言說女性面對困境時的心理矛盾。

 

第二節 月亮意象

運用紛繁意象以豐富小說意蘊是張愛玲小說特徵之一,而其中月亮意象更經常出現,並最早見於其中學時代的小說作品。張愛玲的月亮意象是帶著情緒象徵的, [76] 月亮在不同時間出現具不同意蘊,但這意象在其早期小說中的運用較簡單,只見雛型,但仍不失含蓄雋永。無論是在張氏早期還是後來的小說中,其筆下的月亮幾乎都是傷感和肅殺的。她對月亮的灰暗理解,就如她對人生的理解,她的月亮實溶入其感情體驗。 [77]

月亮意象初見於張愛玲首篇小說〈不幸的她,篇末有一句對月亮的描寫「暮色漸濃了,新月微微的升在空中。她只是細細的在腦中尋繹她童年的快樂,她耳邊彷彿還繚繞著從前的歌聲呢!」 [78] 在張氏小說中,每當人物在感情上出現波瀾時,往往有一輪月亮高掛天上,而在其這篇少作已見此特徵。女主角「她」記掛著昔日生活的快樂,感慨當前的不幸,故事以「她」對自己無所依附的失落作結,同時於這暮色漸濃的終結掛上新月,以烘托主角落寞的情緒。陳子善謂「張愛玲小說中多次出現的月亮意象,在〈不幸的她中也有所顯示,同樣耐人尋味。天才正是從〈不幸的她開始起步的 [79]

再看〈牛〉的中段寫到祿興不理會妻子的哭鬧決意借牛,繼而走向悲慘結局時,月亮出現了:

黃黃的月亮斜掛在茅屋煙囪口上,濕茅草照成一片清冷的白色。煙囪裡正蓬蓬地冒炊煙,薰得月色迷迷朦朦,雞已經關在籠裡了,低低地,吱吱咯咯叫著。 [80]

月亮是迷朦而清冷的,同樣的月亮在故事尾聲再度出現:

黃黃的月亮斜掛在煙囪,被炊煙薰得迷迷朦朦,……展開在祿興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個漫漫的長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雞聲和祿興的高大的在燈前晃來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該是多麼寂寞的晚上啊! [81]

祿興娘子失去財產和丈夫,迷朦昏暗的月光烘托她的寂寞和悲哀。然即使在她未失去一切前,縱使她有所依附,也備受抑制;在失去一切時,沒丈夫可依附,得到的卻是更多的寂寞,生命更無所依。因此無論那刻,此篇中月亮都是蒼涼的。

張愛玲在〈霸王別姬〉中更利用太陽、月亮、星星和流星作比,其中以太陽比作男性、月亮比作女性是由來已久的,但張氏卻以其女性生存體驗,對此傳統的兩性關係模式作出否定性的審美價值判斷。 [82] 她寫到:「如果他是那熾熱的,充滿了燁燁的光彩,噴出耀眼欲花的 ambition 的火焰的太陽,她便是那承受著,反射著他的光和力的月亮。」 [83] 她以太陽比喻項羽,月亮比喻虞姬,暗示女性依附男性的可悲處境。太陽是發光體,熾烈有力;但月亮只是反光體,反射著陽光,失去太陽它便蒼白無光。虞姬並無個人存在價值,只以項羽的壯志為自己的壯志。男人「知道怎樣運用他的佩刀,他的長矛,和他的江東子弟去獲得他的皇冕」, [84] 但女性並無這些武裝。楊昌年就張愛玲的月亮意象運用指出:

屬於月的陰柔、深沉、冷瀉與日的陽剛、明亮、熾烈形成的對比,是陰與陽、女體與男體的對比。……張愛玲作品中的月意象,源於她女體的母性潛意識,以及她經歷蒼涼,忮求光熱溫暖不得,轉而自封於陰沉的自虐傾象。 [85]

對張愛玲而言,月亮代表女性心靈的幽暗面。她以月亮象徵虞姬,指出無論是平凡女人抑或貴為王妃,也不過當「月亮」的角色,是幽暗的、從屬的。更可悲的是當女人被嫌棄時,就連反光體也做不成:

她要老了,於是他厭倦了她,於是其他的數不清的燦爛的流星飛進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絕了她十餘年來沐浴著的陽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輝,她成了一個被蝕的明月,陰暗、憂愁、鬱結,發狂。 [86]

流星一瞬即逝,象徵著女性隨時被拋棄的處境。此處的流星應指項羽身邊的許多女人,虞姬想到若項羽成功便會離棄她,然後他身邊出現很多流星代替她,令她再不能反射項羽的光。她更想像自己最終會鬱結、發狂,須注意「鬱結、發狂」的女性正是張氏筆下的經典形象。

再者,故事結尾部分寫虞姬自刎後,項羽抱著她,「她張開她的眼,然後,彷彿受不住這樣強烈的陽光似的,她又合上了它們」。 [87] 這裡的描寫明顯流露作者對女性命運的反思。虞姬選擇死亡,皆因她再受不了陽光的照射,她不想張開眼睛,暗指她想擺脫男人的支配。在這裡虞姬變成主體,有個人思維和行動──由最初甘心依附,到產生出走意圖,到最後把意圖付諸行動。這正表現了滲透在篇中的女性意識,是張愛玲對女性卑下地位的反思。

張愛玲從其早期創作開始,已嘗試結合寫實和月亮意象說故事,以拓展想像空間,表達小說的底蘊,甚或含蓄地透露其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