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1”的再认识
The Recognition of “le 1(了1)”
提要 本文以汉语自身的眼光重新审视“了1”与所处语句,,证明“了1”表示的语法意义可称为“达成”,而且“了1”还是一种语法化不完全的“准”Aspect。此外,本文还通过此例做了必要的理论和方法上的探讨。
0 几点交代
0.1 面对分布。对于北京话中动词后“了”和句末“了”的分别大部分学者都是认可的,也有个别学者在讨论中认为只有一个“了”。这可能与追求的目的不同有关。从教学上说,少比多在感觉上容易接受。但既然在两个不同位置上都出现“了”,并在同一个结构体内共现,那么就有必要说清楚为什么需要两个“了”。它们是同一功能的重复还是不同的分工?不管用不同义项表示还是用不同单位表示,问题依然存在,仍然需要分别。为了论述方便,我们仍然使用通用的称呼,把出现于动词或谓词后以及宾语前的称为“了1”。
0.2 寻找方法。为了解决遗留的许多问题,必须寻找合适的或新的方法,而为此又必须在观念上“去”印欧眼光或传统眼光,甚至须要“回到起点”去观察,即使这样做只是暂时的和某种程度的。起点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最初未研究的状态,也无任何解释理论。例如,研究汉语的结构,可以设想回到未接受任何印欧观念时的状态,以一个具有分析眼光的人的身分去重新观察思考。另一种是某个具体课题的更为初始的出发点。例如,讨论词类,可以回到“词”存在的合理性这个起点上,也可以回到“类”存在的合理性这个起点上去重新观察思考。长期争论不休的本位问题,实质上就是个起点问题。如果这样去看,那么我们就会有所领悟:汉语是一种并未如印欧语那样语法化的语言,不能使用纯粹的单一的或理想的印欧语语法化眼光去观察。
0.3 方言中的对应成分。为了便于参考和比较,下面以表列举三个方言中的对应成分。一般来说,常州话、上海话中与北京话中的“了”相对应的成分有:
北京话
常州话 上海话
动词后宾语前: 了1
则 仔(老、新)/嘞(最新)
宾语后句子末: 了2
连 哉(老)/嘞(新、最新)
其中上海话“嘞”与“了”大致同音。本文使用“嘞”来表示,目的是为了与北京话有所区别。至于常州话在句末的“连”之外,另有“格连/则连/佬连/祭”等在动词/谓词结尾的句子末尾出现,其语法意义大致相当于“则+连”。北京话在这种情况下仍使用一个“了”字表示。
0.4 术语问题。首先,传统的aspect实际上是一种过程的状态,迄今为止已有“相”、“貌”、“体”、“体貌”、“时态”、“态”、“情貌”等等译名。本文把动作过程和事件过程统一起来认识,并采用“过程貌”或“情貌”一名。至于“体貌”一名则只用于专属动词的aspect意义上。在一般的说明中我们也使用“功能义”来指称“了”的语法意义,这个名称在此时也相当于说“过程貌”。
其次,我们把句子所表现的具体而个体性的事情称为“事例”,而把相对的非具体的类指事情称为“事类”。
1 “了1”的典型功能:涉及事例的动词语(含动结/动趋)体貌
可以先观察一下北京话和吴语的常州话、上海话的例子。这是最常用的单独使用的句子,即最少依靠特定的上下文或语境的典型句子。每组的第1例是处于单纯动词与宾语之间,第2例是处于动结式和宾语之间,第3例是处于离合词动宾之间:
北京话A
B
C
1-1*我吃了1饭。 我吃了1三碗饭。 我刚在对面小饭馆里吃了1饭。
1-2*我吃完了1饭。 我吃完了1三碗饭。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1饭。
1-3 我吃坏了1肚子。我吃坏了1肚子。 昨天我又吃坏了1肚子。
1-4*我结了1婚。 我结了1三次婚。 你奇怪吗?昨天我们才结了1婚。
常州话
1-5*我吃则饭。 我吃则三碗饭。 我刚刚勒对过小馆子勒吃则饭。
上海话
1-6*我吃仔饭。 我吃仔三碗饭。 我刚刚勒辣对过小饭店里吃仔饭。
A栏例子(除例1-3外)在一般情况下是不能成立/成句的,或者说这样的句子是不能单独回答问题。但作为表示一串过程的复句中的一个小句时(例1-7/1-8),有时也可以成立。或者在句中有具体场景的词语时(例1-9),也可能单独成立/成句。如果没有这些,那除非后面有解释和铺衍的话语,说明这是一个非泛指的具体事情(例1-10,而且此时一般还是书面语体),否则也是很难成立/成句的。[1] 例如:
1-7 我吃了1饭,但是并不觉得肚子已经充实。
1-8 听从了1她的劝告,我吃了1饭,还喝了1水。
1-9 我在拐角的小铺子里吃了1饭。
1-10我吃了1饭。那是一顿怎样的饭啊!简直不能下咽,可是我还是吃了。
上述四例中的“我吃了饭”其前后都有确指该组合是一件具体而非泛指的事情(以下称为“事例”)的语词,而A栏的句子则否。由此可以说明:A栏的句子之所以不能成立乃是由于它们所表示的“吃饭”只是一种事情的类(我们称为“事类”),而不是具体的一件事情(“事例”)。
B栏和C栏都能在通常情况下成立/成句。以上表明:“了1”表示的是事件完整动作过程的“达成”。句子只有在明确显示这种含义的情况下才可以完句或成句[2]。吴语的常州话和上海话的情况与北京话基本平行。显然这些句子都是陈述具体的一件事情即“事例”的,对比A栏的句子,其成句的原因显然就在于表达“事例”(具体事件)。
A栏的例1-3之所以能够成立是由于:“肚子”在此处所指的是与吃的人相关的自身部分。每个人只有一个“肚子”,因此其数量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这里的“肚子”其数量也是确定的。换一种数量关系,就不同了。请看:
1-11 她母亲哭瞎了1一只眼睛。(可以加数量词,表示部分)
1-12 她母亲哭瞎了1眼睛。(不加数量词,表示全体,即两只眼睛)
而且更重要的是,“肚子”和“眼睛”不是“吃”和“哭”的受事,反而是“坏”和“瞎”的当事。其真实关系是因为“吃”而“肚子坏”,因为“哭”而“眼睛瞎”。如果宾语与述语之间是另外一种关系类型,那又当别论。例如:
1-13*我吃饱了1饭。
1-14*我吃饱了1许多饭。
1-15 我吃饱了1饭就去干活。/我吃饱了1饭,只觉得懒洋洋的,便慢慢地走了回去。
“饭”在这里只是“吃”在名义上的受事。而“饭”也不是“饱”的什么论元。这里的真实关系是:因为“吃饭”而“(肚子)饱”。“吃饭”只能是个类,因此,根本无法加什么数量词。像如此关系的句子只能选择例1-15,即前面的C栏的形式成句。这也证明有“了1”的句子和事例有着多么密切的关系。
这是就该语句表示的事例所限定的动作行动(即动词或动词+结果)而言的,而且“了1”所表示过程之达成在一定的情况下可以不涉及超出该句的整个事情,只涉及小句中动作或个体宾语所显示的该事例。超出该句的因为它们并不意味着事情完毕,只是表示事例在所显示范围内谓词语完整过程已经“达成”,甚至还可意味着事情还要继续进行:例如:
1-16 我吃了1一碗饭,还得再吃。(只限于对“一碗饭”吃过程的达成,但
吃仍继续)
1-17 我只写完/写出了1三封信,还没写完。(第一、二、三封信写的过程均
完整达成)
1-18 我看了1四天,没看完。还在看。(第一、二、三、四天每天看的完整
过程均达成,但看并未结束)
1-19 我想了1一下,没想好,还得再想一下。(在“一下”的短暂过程中,“想”
已完整达成,但并未结束)
由上可知,“了1”的典型功能就是表示事例在所显示范围内动词语(即动作行为)完整过程的达成,而且它所表示的过程还包括补语所示的结果状态(含趋向),因此,我们可以把“了1”看作一种相当(而非完全)语法化的功能词。
2 “了1”的另类适用:静态谓词后的“了1”
一般认为,只有动词,尤其是动作、行为动词才有过程,而静态谓词是没有什么过程的。所谓的静态谓词指的是形容词和一些静态动词(如存在-领有动词“有”, 能力动词“会”)。事实上它们许多都能带“了1”,即处于句的中段并在宾语之前的“了”。实际上,这时它们已经具有某种程度的动态性质,即具有了过程。例如:
1-20 我一下子红了1脸,说不上话来。(不红→红)
1-21 黑了1东方有西方。(不黑→黑)
1-22 小李早有了1离婚的心理准备。(无→有)
1-23 老张四十岁上才有了1一个女儿。(无→有)
1-24 他也会了1一两门技术,可以以此谋生了。(不会→会)
上面的“红、黑、有、会”这些谓词从词汇角度看都表示一种状态,在上述句子中也都具有某种状态从无到有的过程,并且在说此话时该状态还继续存在。也就是说:
(1) “了1”在此时表示的是“无”与“有”之间转换过程的达成,是对“有”的达成,而并非如动作行为动词那样由“始”到“终/成”的过程。
(2) 静态谓词带“了1”时所表示的过程达成的情态还可以延续;而动态谓词所表示的过程达成的事态则是就某一时点而言,并不蕴含其后是否终结或延续。
这二者的区别,即(2)所显示的不同,实际上并非“了1”之所致,完全是谓词类型的关系。静态谓词带“了1”仍然是在事例所涉及完整的状态过程的达成这一功能范畴之内。因此,在静态谓词时同样可以用“过程达成”的说法来概括“了1”的功能义。
3 “了1”在存在句中的功能义
存在句中的动作动词(如“住”、“站”、“躺”)都改变了原来的动词性格,成为表示以各种方式存在的静态动词。这些动词在存在句中表示的是一种不明起点和终点的状态。这种句子更普通的表达形式是动词后带“着”,而带“了1”则似乎是一种带有方言痕迹的次要形式。这可以从另外两种方言的对比中得到证实。一般认为或觉得:带“着”和带“了”的这两种形式其句子的整体意义几乎没有差别,通常都把它们等同起来看。例如:
北京话
常州话
上海话
1-25 楼上住了/着一位留学生。 楼酿住则一格留学生。 楼浪住仔一格留学生。
1-26 门口站了/着三个孩子。 门口立则三格小佬。 门口头立仔三格小囡。
1-27 床底下藏了/着许多书。 床下头抗则弗少书。 床下头抗仔叫关书。
通过和常州话、上海话的对比,显出北京话存在句里的这个“了”也还是个“了1”。可是这个“了1”只是存在状态的表达,并不是什么动作的过程。所谓的存在状态实际上是前一动作达成后状态的存留,而动作过程达成以后的继续或持续其实并非“了1”所使然,而是句型的作用。因为用“着”和用“了”还是存在一些细小的差别。请比较:
1-28 楼下住着(一个)留学生。(只表示状态持续的情况)
1-29 楼下住了一个留学生。(侧重表示状态达成至今的情况,“一个”一般
不能省去)
1-30 楼下住着留学生,没有别的人。/ 没有空屋子了。(表示住人或所住者
的情况)
1-31 楼下住了留学生了,你来晚了,没有空屋子了。(可加句末“了”,表
住人情况,是对事类的表达,不能加数量词)
1-32*楼下住着留学生了,没有空屋子了。(使用“着”的句末不能加“了”)
从以上例句对比中,可以看到存在句中的“了”其实还保留了动态句中的一些特点:
(1)宾语前一般必须有数量词。
(2)没有数量词时,句末还可以再加个“了2”。
可见,存在句动词后的“了”仍然是“了1”,其核心意义依然是表示涉及事例的动作行为过程(状态也是一种过程)的达成,不过在句型的作用下,整个句子可表示存在的状态,即类似持续的状态,但又含有前一动作过程达成之意。因此,存在句的“存在并继续”的意义,其实是“了1/着”和“存在句框架”二者加合作用以后形成的。它并不妨碍我们统一解释“了1”的功能义或过程貌。
4 “了1”:背景化的影响
4.1 含“了1”小句的背景化及其适应范围。当复合事件的主要之点在后部时,前面的前事小句就仅仅是一种条件或背景,它不能单独完句或成句。我们把前一小句处于这种情况下称为背景化。“了1”在处于背景化小句时,将对“了1”的使用起着某种影响,它将不再完全遵守使用于事例的规定,此时含“了1”背景小句中的宾语必须是有定的(也可以用不加数量词表现)具体对象,或者仅仅是一种物类(类实际上也是一种有定)。例如:
1-33 对比:*这个人吃了饭。
: 这个人吃了饭就睡觉。
1-34 对比: 这个人吃了三顿饭。 : *这个人吃了三顿饭就睡觉。
: 这个人吃了三顿饭就不吃了。
1-35 对比:*人都吃了三顿饭。 : 人都吃了饭睡觉。
1-36 对比:*人类吃了三顿饭。 : 人类吃了饭才睡觉。
1-37 对比:*人们常常吃了三顿饭。 : 人们常常吃了晚饭就睡觉。
我们还可以观察到特殊之处:即作背景小句时“了1”后可以容纳有定形式的宾语,而排斥无定形式的带数量词事例。这与不作背景而单独成句时的情况恰恰相反。例如:
1-38 作背景时带有定数量词宾语: 吃了1这碗饭就走。 吃完这碗饭就走。
1-39 作背景时带无定数量词宾语:*吃了1一碗饭就走。 *吃完一碗饭就走。
1-40 作单句时带有定数量词宾语:*吃了1这碗饭。 *吃完这碗饭。
1-41 作单句时带无定数量词宾语: 吃了1一碗饭。 吃完一碗饭。
4.2 小句背景化对所含“了1”的影响。背景化小句所用场合有两种:一种是整个事情尚未达成;另一种是事情已经达成。
1)背景化之一:整个事情尚未达成时,背景化小句所表示的是相对于后事的此前时间的达成。其实这也不仅仅是“了1”,结果补语也有同样的遭遇。例如:
北京话
常州话
上海话
1-42 吃了1饭就去。 吃则饭就去。
吃仔饭就去。
1-43 吃过饭就去。 吃过饭就去。
吃过饭就去。
1-44 吃完饭就去。 吃好饭就去。
吃好饭就去。
1-45 吃饱饭就去。 吃饱饭就去。
吃饱饭就去。
2)背景化之二:整个事情已经达成的情况下,在指陈语气时需要增加句末“了”,才能表达在说话时前后两个动作均已达成。但“了1”与结果补语在此情况下作用也相当。例如:
事情达成
祈使达成
询问达成结果
1-46 吃了1一碗饭就走了。 吃了1这碗饭! 吃了1这碗饭怎么样?
1-47 吃完一碗饭就走了。 吃完这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