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1”的再认识

The Recognition of “le 1(了1

 

 

 史有为

 

 

提要  本文以汉语自身的眼光重新审视“了1”与所处语句,,证明“了1”表示的语法意义可称为“达成”,而且“了1”还是一种语法化不完全的“准”Aspect。此外,本文还通过此例做了必要的理论和方法上的探讨。

 

0  几点交代

 

0.1 面对分布。对于北京话中动词后“了”和句末“了”的分别大部分学者都是认可的,也有个别学者在讨论中认为只有一个“了”。这可能与追求的目的不同有关。从教学上说,少比多在感觉上容易接受。但既然在两个不同位置上都出现“了”,并在同一个结构体内共现,那么就有必要说清楚为什么需要两个“了”。它们是同一功能的重复还是不同的分工?不管用不同义项表示还是用不同单位表示,问题依然存在,仍然需要分别。为了论述方便,我们仍然使用通用的称呼,把出现于动词或谓词后以及宾语前的称为“了1”。

 

0.2 寻找方法。为了解决遗留的许多问题,必须寻找合适的或新的方法,而为此又必须在观念上“去”印欧眼光或传统眼光,甚至须要“回到起点”去观察,即使这样做只是暂时的和某种程度的。起点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最初未研究的状态,也无任何解释理论。例如,研究汉语的结构,可以设想回到未接受任何印欧观念时的状态,以一个具有分析眼光的人的身分去重新观察思考。另一种是某个具体课题的更为初始的出发点。例如,讨论词类,可以回到“词”存在的合理性这个起点上,也可以回到“类”存在的合理性这个起点上去重新观察思考。长期争论不休的本位问题,实质上就是个起点问题。如果这样去看,那么我们就会有所领悟:汉语是一种并未如印欧语那样语法化的语言,不能使用纯粹的单一的或理想的印欧语语法化眼光去观察。

 

0.3 方言中的对应成分。为了便于参考和比较,下面以表列举三个方言中的对应成分。一般来说,常州话、上海话中与北京话中的“了”相对应的成分有:

                 北京话       常州话     上海话

动词后宾语前   1                   (老、新)/(最新)

宾语后句子末   2                      ()/(新、最新)

其中上海话“嘞”与“了”大致同音。本文使用“嘞”来表示,目的是为了与北京话有所区别。至于常州话在句末的“连”之外,另有“格连/则连/佬连/祭”等在动词/谓词结尾的句子末尾出现,其语法意义大致相当于“则+连”。北京话在这种情况下仍使用一个“了”字表示。

   

0.4 术语问题。首先,传统的aspect实际上是一种过程的状态,迄今为止已有“相”、“貌”、“体”、“体貌”、“时态”、“态”、“情貌”等等译名。本文把动作过程和事件过程统一起来认识,并采用“过程貌”或“情貌”一名。至于“体貌”一名则只用于专属动词的aspect意义上。在一般的说明中我们也使用“功能义”来指称“了”的语法意义,这个名称在此时也相当于说“过程貌”。

其次,我们把句子所表现的具体而个体性的事情称为“事例”,而把相对的非具体的类指事情称为“事类”。

 

1 “了1”的典型功能:涉及事例的动词语(含动结/动趋)体貌

 

可以先观察一下北京话和吴语的常州话、上海话的例子。这是最常用的单独使用的句子,即最少依靠特定的上下文或语境的典型句子。每组的第1例是处于单纯动词与宾语之间,第2例是处于动结式和宾语之间,第3例是处于离合词动宾之间:

北京话A             B                   C

1-1*我吃了1饭。    我吃了1三碗饭。    我刚在对面小饭馆里吃了1饭。

1-2*我吃完了1饭。  我吃完了1三碗饭。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1饭。

1-3 我吃坏了1肚子。我吃坏了1肚子。    昨天我又吃坏了1肚子。

1-4*我结了1婚。    我结了1三次婚。      你奇怪吗?昨天我们才结了1婚。

常州话

1-5*我吃则饭。     我吃则三碗饭。      我刚刚勒对过小馆子勒吃则饭。

    上海话

1-6*我吃仔饭。     我吃仔三碗饭。      我刚刚勒辣对过小饭店里吃仔饭。

A栏例子(除例1-3外)在一般情况下是不能成立/成句的,或者说这样的句子是不能单独回答问题。但作为表示一串过程的复句中的一个小句时(例1-7/1-8),有时也可以成立。或者在句中有具体场景的词语时(例1-9),也可能单独成立/成句。如果没有这些,那除非后面有解释和铺衍的话语,说明这是一个非泛指的具体事情(例1-10,而且此时一般还是书面语体),否则也是很难成立/成句的。[1] 例如:

  1-7 我吃了1,但是并不觉得肚子已经充实。

1-8 听从了1她的劝告,我吃了1,还喝了1水。

1-9 我在拐角的小铺子里吃了1

1-10我吃了1。那是一顿怎样的饭啊!简直不能下咽,可是我还是吃了。

上述四例中的“我吃了饭”其前后都有确指该组合是一件具体而非泛指的事情(以下称为“事例”)的语词,而A栏的句子则否。由此可以说明:A栏的句子之所以不能成立乃是由于它们所表示的“吃饭”只是一种事情的类(我们称为“事类”),而不是具体的一件事情(“事例”)。

B栏和C栏都能在通常情况下成立/成句。以上表明:“了1”表示的是事件完整动作过程的“达成”。句子只有在明确显示这种含义的情况下才可以完句或成句[2]。吴语的常州话和上海话的情况与北京话基本平行。显然这些句子都是陈述具体的一件事情即“事例”的,对比A栏的句子,其成句的原因显然就在于表达“事例”(具体事件)。

A栏的例1-3之所以能够成立是由于:“肚子”在此处所指的是与吃的人相关的自身部分。每个人只有一个“肚子”,因此其数量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这里的“肚子”其数量也是确定的。换一种数量关系,就不同了。请看:

1-11 她母亲哭瞎了1一只眼睛。(可以加数量词,表示部分)

1-12 她母亲哭瞎了1眼睛。(不加数量词,表示全体,即两只眼睛)

而且更重要的是,“肚子”和“眼睛”不是“吃”和“哭”的受事,反而是“坏”和“瞎”的当事。其真实关系是因为“吃”而“肚子坏”,因为“哭”而“眼睛瞎”。如果宾语与述语之间是另外一种关系类型,那又当别论。例如:

1-13*我吃饱了1饭。

1-14*我吃饱了1许多饭。

1-15 我吃饱了1饭就去干活。/我吃饱了1饭,只觉得懒洋洋的,便慢慢地走了回去。

  “饭”在这里只是“吃”在名义上的受事。而“饭”也不是“饱”的什么论元。这里的真实关系是:因为“吃饭”而“(肚子)饱”。“吃饭”只能是个类,因此,根本无法加什么数量词。像如此关系的句子只能选择例1-15,即前面的C栏的形式成句。这也证明有“了1”的句子和事例有着多么密切的关系。

这是就该语句表示的事例所限定的动作行动(即动词或动词+结果)而言的,而且“了1”所表示过程之达成在一定的情况下可以不涉及超出该句的整个事情,只涉及小句中动作或个体宾语所显示的该事例。超出该句的因为它们并不意味着事情完毕,只是表示事例在所显示范围内谓词语完整过程已经“达成”,甚至还可意味着事情还要继续进行:例如:

1-16 我吃了1一碗饭,还得再吃。(只限于对“一碗饭”吃过程的达成,但

吃仍继续)

1-17 我只写完/写出了1三封信,还没写完。(第一、二、三封信写的过程均

完整达成)

1-18 我看了1四天,没看完。还在看。(第一、二、三、四天每天看的完整

过程均达成,但看并未结束)

1-19 我想了1一下,没想好,还得再想一下。(在“一下”的短暂过程中,“想”

已完整达成,但并未结束)

由上可知,“了1”的典型功能就是表示事例在所显示范围内动词语(即动作行为)完整过程的达成,而且它所表示的过程还包括补语所示的结果状态(含趋向),因此,我们可以把“了1”看作一种相当(而非完全)语法化的功能词。

 

2  “了1”的另类适用:静态谓词后的“了1

 

   一般认为,只有动词,尤其是动作、行为动词才有过程,而静态谓词是没有什么过程的。所谓的静态谓词指的是形容词和一些静态动词(如存在-领有动词“有”, 能力动词“会”)。事实上它们许多都能带“了1”,即处于句的中段并在宾语之前的“了”。实际上,这时它们已经具有某种程度的动态性质,即具有了过程。例如:

  1-20 我一下子红了1脸,说不上话来。(不红红)

  1-21 黑了1东方有西方。(不黑黑)

  1-22 小李早有了1离婚的心理准备。(无有)

  1-23 老张四十岁上才有了1一个女儿。(无有)

  1-24 他也会了1一两门技术,可以以此谋生了。(不会会)

  上面的“红、黑、有、会”这些谓词从词汇角度看都表示一种状态,在上述句子中也都具有某种状态从无到有的过程,并且在说此话时该状态还继续存在。也就是说:

(1) “了1”在此时表示的是“无”与“有”之间转换过程的达成,是对“有”的达成,而并非如动作行为动词那样由“始”到“终/成”的过程。

(2) 静态谓词带“了1”时所表示的过程达成的情态还可以延续;而动态谓词所表示的过程达成的事态则是就某一时点而言,并不蕴含其后是否终结或延续。

这二者的区别,即(2)所显示的不同,实际上并非“了1”之所致,完全是谓词类型的关系。静态谓词带“了1”仍然是在事例所涉及完整的状态过程的达成这一功能范畴之内。因此,在静态谓词时同样可以用“过程达成”的说法来概括“了1”的功能义。

 

3  “了1”在存在句中的功能义

存在句中的动作动词(如“住”、“站”、“躺”)都改变了原来的动词性格,成为表示以各种方式存在的静态动词。这些动词在存在句中表示的是一种不明起点和终点的状态。这种句子更普通的表达形式是动词后带“着”,而带“了1”则似乎是一种带有方言痕迹的次要形式。这可以从另外两种方言的对比中得到证实。一般认为或觉得:带“着”和带“了”的这两种形式其句子的整体意义几乎没有差别,通常都把它们等同起来看。例如:

北京话                 常州话                 上海话

1-25 楼上住/一位留学生。 楼酿住一格留学生。 楼浪住一格留学生。

1-26 门口站/三个孩子。  门口立三格小佬。    门口头立三格小囡。

1-27 床底下藏/许多书。  床下头抗弗少书。   床下头抗叫关书。

    通过和常州话、上海话的对比,显出北京话存在句里的这个“了”也还是个“了1”。可是这个“了1”只是存在状态的表达,并不是什么动作的过程。所谓的存在状态实际上是前一动作达成后状态的存留,而动作过程达成以后的继续或持续其实并非“了1”所使然,而是句型的作用。因为用“着”和用“了”还是存在一些细小的差别。请比较:

1-28 楼下住着(一个)留学生(只表示状态持续的情况)

1-29 楼下住了一个留学生。(侧重表示状态达成至今的情况,“一个”一般

不能省去)

1-30 楼下住着留学生,没有别的人。/ 没有空屋子了。(表示住人或所住者

的情况)

1-31 下住了留学生,你来晚了,没有空屋子了。(可加句末“了”,表

住人情况,是对事类的表达,不能加数量词)

1-32*楼下住着留学生,没有空屋子了。(使用“着”的句末不能加“了”)

  从以上例句对比中,可以看到存在句中的“了”其实还保留了动态句中的一些特点:

(1)宾语前一般必须有数量词。

(2)没有数量词时,句末还可以再加个“了2”。

可见,存在句动词后的“了”仍然是“了1”,其核心意义依然是表示涉及事例的动作行为过程(状态也是一种过程)的达成,不过在句型的作用下,整个句子可表示存在的状态,即类似持续的状态,但又含有前一动作过程达成之意。因此,存在句的“存在并继续”的意义,其实是“了1/着”和“存在句框架”二者加合作用以后形成的。它并不妨碍我们统一解释“了1”的功能义或过程貌。

 

4  “了1”:背景化的影响

4.1 含“了1”小句的背景化及其适应范围。当复合事件的主要之点在后部时,前面的前事小句就仅仅是一种条件或背景,它不能单独完句或成句。我们把前一小句处于这种情况下称为背景化。“了1”在处于背景化小句时,将对“了1”的使用起着某种影响,它将不再完全遵守使用于事例的规定,此时含“了1”背景小句中的宾语必须是有定的(也可以用不加数量词表现)具体对象,或者仅仅是一种物类(类实际上也是一种有定)。例如:

  1-33 对比:*这个人吃了饭。         这个人吃了饭就睡觉。

  1-34 对比: 这个人吃了三顿饭。   *这个人吃了三顿饭就睡觉。

                                     这个人吃了三顿饭就不吃了。

1-35 对比:*人都吃了三顿饭。       人都吃了饭睡觉。

1-36 对比:*人类吃了三顿饭。       人类吃了饭才睡觉。

1-37 对比:*人们常常吃了三顿饭。   人们常常吃了晚饭就睡觉。

我们还可以观察到特殊之处:即作背景小句时“了1”后可以容纳有定形式的宾语,而排斥无定形式的带数量词事例。这与不作背景而单独成句时的情况恰恰相反。例如:

1-38 作背景时带有定数量词宾语: 吃了1这碗饭就走。   吃完这碗饭就走。                   

1-39 作背景时带无定数量词宾语:*吃了1一碗饭就走。 *吃完一碗饭就走。

1-40 作单句时带有定数量词宾语:*吃了1这碗饭。     *吃完这碗饭。

1-41 作单句时带无定数量词宾语: 吃了1一碗饭。      吃完一碗饭。

 

    4.2 小句背景化对所含“了1”的影响。背景化小句所用场合有两种:一种是整个事情尚未达成;另一种是事情已经达成。

1)背景化之一:整个事情尚未达成时,背景化小句所表示的是相对于后事的此前时间的达成。其实这也不仅仅是“了1”,结果补语也有同样的遭遇。例如:

北京话              常州话                  上海话

1-42 吃了1饭就去。       吃则饭就去。            吃仔饭就去。

  1-43 吃过饭就去。        吃过饭就去。            吃过饭就去。

  1-44 吃完饭就去。        吃好饭就去。            吃好饭就去。

  1-45 吃饱饭就去。        吃饱饭就去。            吃饱饭就去。

 

2)背景化之二:整个事情已经达成的情况下,在指陈语气时需要增加句末“了”,才能表达在说话时前后两个动作均已达成。但“了1”与结果补语在此情况下作用也相当。例如:

        事情达成                祈使达成            询问达成结果

1-46 吃了1一碗饭就走了。   吃了1这碗饭!     吃了1这碗饭怎么样?

1-47 吃完一碗饭就走了。    吃完这碗饭!       吃完这碗饭怎么样?

    以上两种情况都表明,“了1”与结果补语的作用相当,对此,有三种可供选择的解释:

A) “了1”的作用相当于结果补语;

B) 结果补语的作用相当于“了1”;

C) 动词含义中已包含结果成分。

比较起来,由于结果补语大都没有达成之义,而大部分动词内部的意义构成中也缺乏结果成分,所以还是第一种解释较为合理。也就是说,“了1”在此时起的仅仅是补语的作用,它还保留着“了所从来的痕迹,即表示“完了”的意义。

   

5  小结之一:类型和名称

5.1  类型:准体貌。从以上的事实和分析可以发现,汉语的“了1”其实并非单纯的动词体貌,而是涉及事例的广义动词的过程貌。因为,它不但适用于动词,也可以适用于表示动作及其结果的短语(如:吃完/吃饱/吃够/吃腻/吃坏/吃没)以及表示静态和存在的谓词。而且这个“了1”在背景化的条件下居然还保留着和结果补语相等的功能。因此,它是处于完全的事例过程情貌与完全的动词体貌之间的一种中间状态,如果我们把纯粹表示动词内部动作行为过程状态的形态称为“体貌”(aspect)的话,那么汉语的“了1”就应该称为“准体貌”。

 

5.2 名称:达成貌。“完成”一词是当初翻译外文perfect时所用的术语。英语原词的意义本是“完善、完整、完全”,即已经走完全过程的意义,也即到某时动作行为已经结束。如果以此词的一般意义拿来指称汉语的“了1”,本来也还勉强凑合,但作为术语,大都理解为过程的终点,即终了、完了之义,则显然意有未逮。这是因为,汉语的“了1”表示的是涉及事例状态的谓词语的过程,而并不单单说明动词的动作过程;这也是因为,汉语的“了1”实际上说明的是针对具体事例的整个动作行为过程的达成,并在存在句中侧重于过程达成后的延续状态。这些都与perfect有差别有距离。例如它们适用于:

“吃了一碗饭”(对于一碗饭而言吃已经进行完了)

“看了三天,还没看完”(看三天这个状态已经达成,但并不意味着不再继

续看)

“绿了芭蕉”(已经使芭蕉变绿,但绿的状态并未完了)

“有了病就应该去治”(病发生并存在着,病并未完了),

“踢进了一个球”(踢球并使之进球门这个事态已经达成,踢已经完了,进

也已经完了,球可能继续存在于球门里,也可能早已被取出)

“哭瞎了眼睛”(眼睛因哭而瞎的过程已经达成。哭已经完了,而瞎则继续

存在)

“楼上住了一个留学生。”(留学生已经入住,该状态已经达成并继续存在

着)

以上这些情况,显然无法使用表示动词的单纯过程的“完成”(perfect)来说明.我们必需寻找适合汉语“了1”涉及事例过程的术语,而“实现”是一个不错的候选者[3],本文提出的“达成[4]”则是另一个候选者。“达成”一词可蕴含某一特定情况(即事例所涉及的情况)的参与,并可意味所达成的是状态而非仅仅动作。因此所谓的“达成”就是对某事例内所含具体过程(动作或状态变化、事件变化)值/量的达到,包括全部过程值/量的达到[5]

 

6. 小结之二:方法的讨论

 

6.1 观察点的协同。研究语法助词可以只从该助词与所附成分组成的单位(如“V1”)去观察,也可以从该助词与所处语句的多种组成成分间的关系(如“了1”与动词以外的成分之间的关系)去观察。由于汉语是语法化程度不足或具有另类语法化的语言,这里需要同时使用前后两种方法。对于“了1”要求宾语带有数量词语或不带数量词语的句子(如:“我看了一本书/我看了(这本)书就走”),我们应该作如是观;对于既表示动作,又表示结果的状态这种动结式后面也可以带“了1”(如:“哭瞎”了1眼睛),我们也应该作如是观;至于“了1”在存在句中所出现的意义变动(如:“桌上放了本书”),对此我们仍然应该作如是观。前者是“了1”被限定与事例的反映;中间一类是对复杂过程达成的反映;最后一类则是“了1”受到特定句型影响的主观感觉。我们既不必像英语那样只让“了1”束缚于动词和动词一类,也不必让一个“了1”去承担整个存在句的过程义。

 

6.2 观察的起点。从动词观察过程状态/过程貌,所得到的就是所谓的aspect,这乃是印欧语的传统。汉语的“了1”本是从句末位置发展而来,而这个句末助词“了”所指恰恰是对句子所表达的整个事件的一种确定,是对事件的某种过程的确定。既然“了1”是由历史上句末“了”而来,在进一步语法化的过程中当然可能还保留所从来的痕迹。因此,汉语的过程貌应该把事件过程作为起点或主要的出发点。

2001.3.28改毕,2002.7.15校正

 

〖附记〗原本还有“了2”和其他相关内容,因一时无法修改完成,故先以此发表。我们将继续“了2”的研究。文中例句的序号反映了此意。

 

附注:

[1]关于“我吃了饭”这样的句子,我们将另文讨论,可参见史有为2001)。

[2]“完句”是就句子是否结束或如何结束而言的,着重于句末部分的标记和信息,是句子的现实性问题。“成句”则是就小句或句子是否成立或如何成立而言的,侧重于句法结构和词语匹配的是否合格,是句子的可能性问题。二者并非同一个概念。具有完句标记的形式不一定就可以成句,而能够成句的形式也可能只是一种不独立小句,并不意味着一定可以完句。而完句有完句度(完句可靠度),成句也有成句度。此问题当专文论述。可参考史有为1995)。

[3]刘勋宁(1988)的论文是一篇很有价值的文献,他第一次怀疑“完成”体这个术语,提出“了1”应该解释为“实现”,并且作了很好的论证。他在1988年的论文中把“实现”解释为“一种实有的状态”,“成为事实”,“(谓词)词义所指处于事实的状态下”。该论文实际上已经蕴含了“了1”并非动词/谓词的体貌之意,只是差了一层纸,没有最后戳破。当然,日本太田辰夫(1958)在说明现代汉语“了”时就明确指出了“实现”义,但他并未给予“实现”以术语意义上的地位。

对于“实现”一说,李小凡(1998/2000)提出不同看法。他认为词尾“了”应该区别为两种体貌:“完毕”和“生成”,并坚持传统的称呼即“完成”。其实,这依然没有摆脱印欧语的眼光。因此该文章也并不能否定“实现”一名。

  [4]“实现”是一个不错的术语。本文提出“达成”一语,并不就是否定“实现”这个术语。“达成”可以兼容“实现”。《现代汉语词典》对“实现”的释义是:“使成为事实:理想实现。”对“达成”的释义是:“达到;得到(多指商谈后得到的结果):达成协议。”本文使用的是前面的“达到”义。该词典对“达到”的释义则是:“到(多指抽象事物或程度):达得到|达不到|达到目的|达到国际水平。”可见,“达成”具有达到特定程度的意义。在“达成”一词中,“达”的具有较强动作性,“成”则意味着一定的程度,词的整体既带有动作状态的积极意味,又具有对一定程度的限定,这对汉语的“了1”而言,似更贴切些。与“达成”相比,“实现”让人感到这两种意味都略少了些。而且在本文对“达成”的定义中是兼顾达到、整个过程的完成、状态过程、变成等过程状态的。

“达成”翻译到英语时,可选择的对应词有:accomplishment, achievement, attainment。这些词都具有作出努力且达到目的的意思,只是程度和方面的区别。在动作性程度上,attainment大于accomplishment/achievement,在努力程度上,太过客观、平静;至于achievement则又强于accomplishment。至于另一个词:realization,一般都作为“实现”的对应词,在动作性和努力程度上都缺少反映。考虑到这种种情况后,笔者觉得accomplishment在这几个方面都较为中间,比较能够适应多种状态,以此为译词可能还凑合。翻译,尤其是抽象的和适应范围较宽的词,其实是很难找到完全同一的外族语对应词的,也许只能是凑合并硬性规定释义吧。

在考虑与英语词对应时,我们还遇到了另一个尴尬,因为Vendler(1967)曾使用过Accomplishment表示四种动词类型或情状类型(situation type)中的一种,被翻译为“终结”(见杨素英2000,下同)。另外还有三种动词类型则是:Activity,Achievement,State,分别翻译为“活动”、“瞬时终结”、“状态”。Situation也被认为就是aspect(动貌)在动词内部的根据,但在Vendler的理论中,它又并非直接就等于aspect的分类。此外,杨素英(2000)还介绍了她对这些传统分类标准提出的修正,即用[+/-结果实现]这一特征来代替传统的[+终结],以更合理地区分动词和情状。这个术语使用的“实现”也与刘勋宁的“实现”有冲突。这些都显示了学术界的无奈。“看完”是[+结果实现],那“看完了”就是[+结果实现]+[+实现]?这似乎让人有些尴尬!

本文在确定译词时,曾与左思民先生作了很有意义的讨论,特此致谢。

  [5] 关于事件过程的讨论,涉及所谓的“了2”,笔者拟在另一篇文章中展开。

 

参考文献

 

李小凡:1998/2000,《现代汉语词尾“了”的语法意义再探讨》,《语法研究和探索》(十),商务印书馆,北京。

刘勋宁:1985,《现代汉语句尾“了”的来源》,《方言》1985年2期。本文和以下二文均收入作者《现代汉语研究》(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8)。

―――:1988,《现代汉语词尾“了”的语法意义》,《中国语文》19885期。

―――:1990,《现代汉语句尾“了”的语法意义及其与词尾“了”的联系》,《世界汉语教学》1990年2期。

吕叔湘主编:1980,《现代汉语八百词》,商务印书馆,北京。

史有为1986,《包装义动词及其有关句型》,《语言教学与研究》19864期,并收入作者《呼唤柔性――汉语语法探异》(海南出版社,1992,海口)。

―――:1988,《助词“了”在常州话、上海话中的对应形式》,《吴语论丛》,上海教育出版社。并收入作者《汉语如是观》(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7)。

―――:1995,《完句和完句标志》,《语学研究大会论集》,日本大东文化大学。并收入作者《汉语如是观》(北京语言文化大学出版社,1997)。

―――:2002,《汉语方言达成类情貌的初步考察》,《明海大学外国语学部论集》第14集,2002年3月。

太田辰夫:1958,《中国语历史文法》,朋友书店,京都。(中译本,蒋绍愚、徐

昌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杨素英:2000,《当代动貌理论与汉语》,《语法研究和探索》(九),商务印书馆,

北京。

Vendler,Zeno1967Linguistics in Philosophy,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New York.

(刊于《日本语中国语アスぺックト2002,白帝社,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