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有 为
(日本 明海大学)
Abstract: This paper
gives a full description of the auxiliary words in the Changzhou dialect
similar to le1“了1 ” and le2 “了2”in the Mandarin Chinese, which express the pan-aspect of
accomplishment, and discusses their status and importance in the study of
Chinese according to their complicated and interesting distribution.
Keywords: Changzhou dialect; aspect; pan-aspect; event aspect; accomplishment ; le “了”
常州话是吴语邻近下江官话的边缘方言,这通常是就其语音系统和词汇系统而言,而就语法系统说,由于很少有人论述其特点,所以至今不很清楚它在语言学中的地位。实际上,常州话的语法特点也是十分有价值的,值得认识。近些年来,对常州话各个方面的描写异常缺少,这使得作为常州人的笔者觉得有某种义务,应该担起描写和解释的责任,尽自己的可能做些研究,以贡献于同行。为此,我们拟就情貌问题,在以前研究的基础上再进一步描写和解释。本文则是该研究的一部分。
我们把传统的aspect界定为“过程状态”,凡是具有过程的都有过程状态,不管是动作还是事件,是状态变化还是性质转变,都是一种过程,都有过程的状态。有的与时点相联系,有的与时段相联系,还有的可能与时间无关;有的过程是绝对的,有的过程是相对的;有的与主观情态相联系,有的则与主观无关。为此,本文扩大传统的“体/体貌”(aspect)概念,把所有涉及此范围的表达都纳入一个大概念,并且使用“情貌”(泛体貌,pan-aspect)来指称此概念。其中仅与动作(或及其结果补语)相联系者,为“动貌(体/体貌)”(aspect),有的是整个事件的过程状态,则为“事貌”(event aspect)。本文中“达成貌”即概括二者的一种情貌。
本文使用“达成”①一词称呼助词“了”(包括了1和了2)以及常州话中与此相当的情貌。并代替以往所用的“完成”一词。这是由于北京话的“了”与英语完成体(perfect)的含义不尽相同。“了1”和“了2”的区别虽然有位置上的不同,也有“了1”指向动作(含行为、状态)而“了2”指向事件的不同,但是它们在总体上却是相通的。就“了1”而言,它所表达的并非动作的完成,而是动作涉及一定量事物(相当于所谓的宾语等)时其完整过程的达成,整个动作并不意味着完结,而是仍可继续②。就“了2”而言,它所表达的核心意义是事件所显示的状态由未出现到出现,即从无到有的状态的达成,类似于“有了许多书”中的从无到有的达成。可见这两个“了”是相通的,其核心意义是一致的。因此,使用“达成”来统摄相当于“了1”和“了2”形式的语法意义是合适的,也是实事求是的。而常州话中与这两个“了”相当的形式其含义基本一致,因此,常州话也可以使用相同的术语来描写和解释。
先前的研究主要有赵元任先生的《苏州话,常州话,北京话助词研究》,
“则ts«/5”相当于北京话的“了1”,表示动作的过去达成。在独立小句或非条件小句中只能表示过去时间,可以与表过去时间的词语(包括“旧年、昨天、已经、才姜刚刚”等等)匹配。例如:
[1-1]我买则弗少东西。(无时间词语。表示说话时动作已达成,属于过去时间)
[1-2]才姜zQI2 tþaN1刚刚来则两个人。(“才姜”表示在说话参照下的近过去时间)
[1-3]佗d¢3他当时就写则两封信。(“当时”表示在某一过去事件参照下的当时时间)
“则”在条件小句中使用,可以出现表将来时间的词语(如“明年、后朝后天、等一歇”等等)。此时“则”表示在将来时间中相对过去的达成。例如:
[1-4]我明朝明天去则就得给你买。(在条件小句中使用,意味着在将来时间中的相对过去)
时间词语中传统认为表示现在时间的“今朝、马娘马上”是特殊形式③,有时属于过去,有时属于将来。表达前者时,可以与“则”匹配,表达后者时则不能。例如:
[1-5](你等一歇,)我今朝/马娘得给你写。(此句“今朝”等属于将来时间)
[1-6]我今朝吃则弗少啤酒。(此句“今朝”属于过去时间)
据此,我们认为:常州话动词后使用的“则”只在过去时间中出现,所有的现在时间的词语在动词达成貌(V则)前都被分解为过去和将来两类时间,并且只有过去时间才能与“V则”同现。由于这样的差别,因此本文有时使用“此前/当前/此后”表示“过去/现在/将来”。
第一,北京话如果宾语中有数量词的话,则即可完句(例-)。而常州话没有数量词也是不能完句的;有了数量词后,虽然也可以单独成句,但多数仍然比较勉强,不大能完句,在感觉上似乎还欠缺点什么,最好再增加点别的成分。例如:
常州话 北京话
[1-7]佗写则六封信(,一点回音也呒mm2不)。 他写了六封信。
[1-8]我姜刚只看则一场电影。
我才看了一场电影。
[1-9]我看则一场电影甲tþia/6 (甲:少、只、刚)。 我只看了一场电影。
[1-10]佗就去则一趟上海。
他就去了一次上海。
[1-11]我看则三部电影连liI2 (=了2)。
我看了三部电影了。
[1-12]我就歇则一歇一会儿,勿曾 没有去tþhi4别堂别处。 我就休息了一会儿。
第二,当动词后有结果补语,宾语又没有数量词时,常州话较少使用“则”,如果使用的话,则和北京话相同,也不能完句。甚至宾语有了数量词,常州话也很难完句。例如:
常州话 北京话
[1-13]阿顺看完(则)书准备去囊naN3/laN3块哪里? 阿顺看完书了准备去哪儿?
[1-14]我挖好(则)三个洞就来。
我挖好了三个洞。
[1-15]衣裳晾干(则)两件甲。
衣服晾干了两件。
第三,北京话在句子出现“已经”时可以加强完句的可能性,即使没有数量词,句子也可以结束。但是,常州话不能,有无“已经”与成句/完句无关。例如:
常州话 北京话
[1-16]佗已经写则五封信(,还要写三封)。
他已经写了五封信。
[1-17]*我已经做则西装。[不能成句/完句]
我已经做了西服。
[1-18]上回子过块料作我已经做则西装连。 上次那块料子我已经做了西服。
第四,北京话甚至在缺乏数量词时也能在某种时间或处所条件下完句。而这些条件似乎对常州话此类句子完句的影响很小。例如:
常州话 北京话
[1-19]*旧年热天,我弗勒堂格辰光,佗结则婚。 去年夏天,我不在的时候,她结了婚。
[1-20]*佗勒转弯角落头格店勒吃则早饭。 他在拐角的铺子里吃了早饭。
[1-21]*昨头夜勒我看则电视。
昨天晚上我看了电视。
从上可知,常州话的“则”比起北京话的“了1”来更局限于动词。
“则”可以在祈使句中表示预期达成,即祈使“此后将达成”。北京话此时使用“了/喽”(lou0),被认为是弱化动词“了”(liao→lou)。例如:
常州话 北京话
[1-22]你拿鱼洗干净则/噪ts (=则+奥)! 你把鱼洗干净了/喽!
[1-23]你坐正则/噪(=则+奥)!
你坐正了/喽!
[1-24]东西收好则。
东西收好了/喽。
常州话的这一用法可能使我们对北京话“了/喽”有新的理解,即这个“了/喽”可能并非所谓的弱化动词,或许就是助词的一种,是在祈使语气下表示预期的达成。北京话的弱化动词“了”是与方言中的失去义补语(如苏州话、上海话中的“脱”)比较后获得启发而发现的。但是我们却发现常州话在此情况下使用“失去义补语+助词”来表现。例如:
常州话 北京话
[1-25]衣裳脱落则!
衣服脱了/喽!
[1-26]你拿垃圾l«/7s«/6丢tei1落则!
你把垃圾扔了/喽!
[1-27]好东西勿要糟蹋落则!
好东西别糟蹋了/喽!
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原来关键就在结果义成分的表达方式上,前一组例1-31至1-34的结果义表现在补语上,而且都是积极性的。而后面一组例1-35至1-38的动词都隐含着一个必然的消极结果,既可从动词中直接获知,也可再用补语显现。常州话选择了显性的添加补语形式来表示,而北京话则选择了依赖动词本身隐含的结果成分参与这种格式。如果这一分析合理,那么,以前一组“了”与“则”的对应作坐标,根据系统性与平行性理论,后一组的“了”也应与“则”相对应,即“了”仍然是个助词;如果以后一组作为坐标,那一组的“了”就只能解释为第二个补语。根据简单性原则,显然前一种解释优于后一种解释。
“则”来自近古清声母表“到达、附加”之义的“著/着”,在北方话主要发展为表示持续义的助词“着”(zhe),在吴语就发展为表示“动态达成”和“静态达成”两种不同情貌的Z系列助词,如常州话、上海话。请看:
动态达成 静态达成 祈使持续 直陈持续
[1-28]北京话:坐了一会儿。 坐了/着两个人。
你坐着! 两个人还在那儿坐着。
[1-29]常州话:坐则一歇。 坐则两个人。 你坐则! 两个人还坐则得/坐勒头则。
[1-30]上海话:坐仔一歇。 坐仔两个人。 侬坐勒辣!
两个人还坐勒辣。
动词达成后形成的存留状态也可以被看成是该状态的一种达成,也即从无至有的达成。这种达成就可能或可以表现为持续状态,因此,达成与持续是相通的,而来自“着”的助词在吴语中发展为并存的两种过程状态也是一种很自然的选择。参见
“连”[liI2]是在句末位置的助词,它和北京话句末“了2”相似,可以表示“事件的状态到现在已达成”。传统认为“了2”是语气词,然而其描述却是“肯定事态出现了变化或将出现变化”(八百词)或“表示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变化或已经出现”,显然这种描述的内容,除了“肯定”属于语气外,其余的内容都并非语气,而是事实或事件的状态。语气是人的主观感觉或要求的一种表达,而不是客观的状态。因此我们确定“连”表达的是一种复合式意义,是“事件过程状态+语气”,一种到说话时为止的事件过程达成状态的表述。由于这方面较为复杂,因此以下部分我们将采用“成分·框架”来表示有关情貌。
表示该事件的状态在当前(即在说话时)已达成(成为事实或变化完成转为存在状态,可以不是状态的或事件的结束)
一般表示在说话时已出现事件状态,是一种与当前时间相关的达成。具有完句功能。例如:
[2-1]佗家他们吃饭连。(吃饭一事已经开始,吃饭这一状态已达成)
[2-2]老王也写诗连。(以前不写诗,现在变成也写诗歌了;或者现在改变了,当前正在开始写诗)
[2-3]李先生看电影连。(以前不看电影,现在开始转变,也开始看电影了)
[2-4]佗家结婚连。(正在或已经结婚,或正筹备结婚)
[2-5]佗他来连。(表示“他来”事件已经出现,但并未结束,还正在路上)
[2-6]你来撂lia(=连+啊)。(已来到)
A) “VO连+低调。”此格式只能与过去时间同现,不能用于将来时间。
[2-7]佗家他们现在(/昨头昨天/*后朝后天)吃鸡连。(此“现在”也是过去的一种,下同)
对比a:佗家吃鸡连。(说话之前刚刚达成开始吃鸡的变化,现在可能还在继续)
对比b:佗家勒头吃鸡连。(强调以前不吃而现在正在吃的变化,只与现在时间配合)
[2-8]老二现在(/昨头昨天/*明朝明天)写信连。
对比a:老二写信连。(说话之前刚刚达成开始写的变化,现在可能还在继续)
对比b:老二勒头写信连。(强调以前不写而现在正在写的变化,只与现在时间配合)
B) “VO连+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