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残废”到“残疾”到“伤健”

 

田小琳

 

 

        时光荏苒,1985年我在《语文报》上发过一篇小文章,名曰“残疾和残废” ,事隔16年,又来旧话重提了。那篇小文章是为说明语素义在构词中的重要性的。当时正巧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萧干先生的一篇文章,题为《这个词用错了》。萧干先生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有一天收到一封由《人民日报》文艺部转寄来的信,是一位成都的读者写给他的,信中说:

       

你原是我敬重的作家之一,最近,我发觉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动摇了。为甚么?我看了214日你在人民日报上的《欧行冥想录之五文明之道》。    你在文章中用的“残废”一词刺痛了我。我是个失去了左臂左腿的人;但我并不是个“废人”。我还开着书店,并且在卖着你写的书。我有残疾是事实,可我是否就“废”了呢?去年3月,中国成立了残疾人福利基金会,难道你没有看报?

 

萧干先生说,他立即给《人民日报》写了短文,向公众承认,他把“残废” 这个词用错了。我在自己那篇小文章里就转述了这个故事。                    萧干先生是大作家,但他没有把成都这位读的信束之高阁,也不只是给他一个人回封信了事,而是将事情公开在报端,引大家的注意,提醒大家不要再用错这个词。这件事使我很受感动,常常在课堂上引述给学生,希望他们分享我的感受。事过多年,萧干先生不久前也已谢世,我仍想和大家重温这个故事,用以纪念萧老,学习他的道德文章。

 

再回看这些年的报章杂志,“残疾” 又生发出了很多同义近义词,和它差不多的有 “残障” 、“伤残” “残” “疾” “障” “伤” 作为构词的语 素,都反映出了人体的某部分不健全。但它们所构成的词是中性色彩的,不含贬义。有“残障” 便有了 “智障” 、“视障” 又有了“弱智” 、“弱能” 、“弱视” ,还有“弱听” ,等等 。总之,人们在构词时,特别地小心,不希望伤害残疾人士 ,尽量用“障” 、“弱” 一类的字眼。对于残疾儿童、青少年的教育,统称 为特殊教育,“特殊” 用于区别一般正常的教育。这现象说明大家在用词的约 定俗成上颇有心理语言学的学养。

 

“残疾” 、“残障” 、“伤残” 都更有意义的一个词是 “伤健” 。“伤健人士” 已常见于香港报章,比如“伤健人士运动会” 的提法;一些大学和商厦里的洗手间,有的门上标明“伤健人士专用” ;有的信道也标明为伤健人士而设。可见“伤健”在香已是一个常用词语。“伤” 是说身体的某部分有毛病, “健” 是说身残心不残,精神是健康的。伤 健人士和健康人士一样,可以接受各种程度的教育,包括高级教育;可以从事力所能及的各行各业的工作,包括信息科技、发明创造。因而,用“伤健人士” 这个新称呼,是十分恰当和十分得体的。我们从这个新词的产生和使用,更可以看到人人平等、平等待人、尊重他人的社会风气,看到语言的运用更趋文明。我想,如果萧干先生见到香港用的“伤健” 一词,说不定会写一篇《这个词用得好》。

 

话再说回来,咱们有了“伤健” 这么好的词儿,是不是干脆把“残废” 之类的词给废了。那也不成,比如妈妈带孩子过马路,一定会教育孩子说:“过马路要小心,车开得很快,让车压就成残废了!” 不会说:“让车压就成伤健人士了!” 又比如这句话,“你整天不是看电视,就是对计算机,将来成了瞎子可没人管!” “瞎子” 也不能换成 “弱视” “视障” 。看来,词汇这个大家庭是十分宽松的。

 

自“残废” “残疾” ,从“伤残” 到“伤健” ,由语素构词的角度看,汉语的语素真可以说有神奇的力量,只要改换一个语素,那词的味道就变了。各种不同的词,有各种不同的味道,提供给人们在不同社交场合去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