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詞匯的整理和規範

 

姚德懷

 

 

目 錄

 

        1. 華語規範化工作的艱巨性

        2. 詞匯規範化問題

        3. 詞匯規範化工作落後的一些原因

        4. 華語詞語混亂現象探源

        5. 規範化工作的準備工作:整理

        6. 詞語規範化原則芻義

 

 

1. 華語規範化工作的艱巨性

 

    自五十年代以來, 華語 (漢語) 規範化工作在中國得到了高度的重視, 也取得了重大的成就。關於這方面的總結大家可以參考1995年出版的《當代中國的文字改革》一書。該書的“附錄”部分也選編了50年代以來的有關重要文獻。另一方面, 華語規範化還有許多具體的工作待做。北京《語文建設》雜誌自1993年開始, 差不多每期都以“我談語文規範化”為題, 請學者專家談語文規範化的重要性, 並且把他們的看法在封里的顯著版位刊出。這說明了各方面對這個問題的重視。在這篇文章里, 我嘗試以語文使用者的角度, 討論華語規範化諸問題, 重點是詞匯規範化問題。

 

    規範化的理論工作固然不易, 推廣工作也難。規範化的具體成果反映在標準字典、詞典等工具書上面。從用者的角度來看, 標準工具書對字形的處理比較好。例如1989年改訂本《新華字典》雖然以簡化字為字頭, 但是在字頭之後仍然附上異體字和繁體字, 體現了漢字演變的連續性, 這樣使字典用者在必要時很容易地便能找到相關字體。《現代漢語詞典》對字形也作同樣的處理, 用者稱便。

    標準工具書對字音的處理就不這麼理想。再以1989年改訂本《新華字典》為例, 雖然它說:

 

    ……有些字頭注有‘舊讀’, 表示舊來讀法不同。有時某義項內注‘舊讀’, 表示某義舊讀不同。有些字頭注有‘俗讀’, 表示這是群眾中比較流行的讀法。有時某義項內注有‘俗讀’, 表示‘俗讀’用於某義。

 

但是附有“舊讀”、“俗讀”的好像不是太多。潘禮美的《海峽兩岸審音比較》1 一文收集了許多異讀音, 其中不少異讀音就沒有在《新華字典》里反映出來。例如“期”,《新華字典》只收 qi1, ji1 兩音;“蹟”只收 ji4 音。而台灣審音,“期”音取 qi2, ji1 兩音,“蹟”音取 ji1

    現在中國審音工作採取的是嚴式原則、硬性規定, 引起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同時也制造了一些嚴重的後果。外國學生買的是新版字典, 因此他們的字音往往比用慣自己舊字典的華人老師更為“正確”。在中國國內, 小學生在這方面也可以強過地方教委。1995, 四川江津市四牌坊小學三名學生狀告江津市教委, 因為, 在小學畢業語文考試中, 語音題“自作自受”里的“作”字三名小學生選最新規範音 zuo4, 而地方教委屬下四牌坊小學的“標準答案”卻是舊音 zuo1!由於一音 (也就是一分) 之差影響了三名學生升讀江津中學的資格2。這個消息現在已經傳遍全國, 連帶著《現代漢語詞典》的權威性也受到影響, 因為《現代漢語詞典》也還沒有根據1985年的審音結果進行修訂再版!

    再舉一個例子。王健“三國演義電視連環劇”歌詞:“暗淡了刀光劍影, 遠去了鼓角爭鳴”, 其中兩個“了”字毛阿敏都唱成 liao3, 是否應該唱成規範音 le 輕聲呢?這些都是可以討論的問題。(試比較蔣捷《一剪梅》詞句:“流光容易把人拋, 紅了櫻桃, 綠了芭蕉”。)

    我們試從語言使用者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審音當局是否可以改取寬式原則、彈性處理的辦法。字典等工具書是否可以兼收 1. 正讀, 2. 俗讀, 3. 舊讀, 並且給各種讀音一個適當的正俗有序的位置而不是取消俗讀和舊讀。考試、測試當局在相當長的時期內, 不必故意刁難學員出鑽牛角尖的題目。學員俗讀時暫時不必扣分。如果能夠做到這些, 肯定用者稱便, 同時也可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爭論和笑話。

 

2. 詞匯規範化問題

 

    詞匯規範化工作, 牽涉到的問題更多、更大。1995年出版的《當代中國的文字改革》一書, 談詞匯規範化的篇幅不多。其中說,

 

        詞匯規範主要體現在詞典上。詞典對於詞匯規範的影響是非常大的, 人們通常把詞典看作是詞匯規範的標準, 這是完全正確的。新中國成立後, 對詞匯規範最有影響的是《新華字典》和《現代漢語詞典》。3

 

但是,《現代漢語詞典 (修訂本》(1978, 收條目五萬六千餘條) 及《現代漢語詞典.補編》(1989, 收條目約兩萬條) 只是一本中型詞典, 已經趕不上時代的需要。前幾年傳出消息, 說是《現代漢語規範詞典》正在編寫中,4,5 聽者之中頗有對此抱有懷疑態度的, 認為詞典自命“規範”, 可能會是自找麻煩。

    嚴肅的大型現代漢語辭典既是千呼萬喚不出來, 小型的即編詞書便應運而生, 其中不乏粗制濫造魚目混珠的貨色, 使一般用者無所適從。一個普遍的現象是把所謂“港台詞匯”簡單化, 舉例如下:

 

    1. 例如認為“電腦”是港台詞語。其實“電腦”於二次大戰後期面世, 40年代後期中國已經有“電腦”這一名稱。“電子計算機”是後來才有的名稱。“電腦”這樣的名稱也不單是在華語里才有。例如在50年代德語里也有 Elektronengehirn (即電腦) 這個俗稱6。現在中國大陸也承認“電腦”是電子計算機的“俗稱7。我認為“電腦”還是“舊稱, 對中國大陸來說, 是“複辟詞”。另外一方面, 香港台灣是否只用“電腦”呢?也不是。香港大學有“計算機科學系”、“計算機中心”, 香港中文大學有“電算機中心”。台灣《重編國語辭典》(1981)“電腦”條釋義:“……電子計算機的俗名, 電子腦的簡稱,……。”8 台灣《新世紀英漢辭典》(1991) computer 條釋義:“……電子計算機, 電腦……”9。可見, 在台灣, 也有把“電子計算機”列為正稱, 而把“電腦”列為“俗稱”或放在次要地位的。

    2. “原子筆”和“圓珠筆”:1948年原子筆由美國人雷諾帶來上海, 當時京(南京)滬一帶無人不曉, (見當年京滬一帶報章)。“圓珠筆”是後來才有的名稱。因此,“原子筆”也不是什麼港台詞語。對大陸來說, 也是“舊稱”, 不過仍流行於港台地區而已。

    3. “激光”和“鐳射”:不少大陸人士認為大陸用“激光”, 香港台灣用“鐳射”。這也不全面。台灣用 laser 的音譯“雷射”。香港娛樂圈用“鐳射”, 這是典型的香港誇張用法:把“雷”改為“鐳”相當於把面包的“包”改為“飽”。事實上在嚴肅的場合, 香港也還是用“激光”的, 沒有人會把 laser (radium) 等同起來。香港娛樂圈有時也“激光鐳射”四字連用, 以壯大聲勢。不過, 俗往下流, 現在“鐳射”這個詞, 恐怕到處可以見到了, 不僅在香港而已。

 

3. 詞匯規範化工作落後的一些原因

 

    詞匯規範化工作之所以落後, 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大家知道, 普通話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範。”其中沒有提及詞匯方面規範標準, 不過不少人就認為其中“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這句話就是詞匯規範的依據, 但同時也有不少人認為這句話太籠統, 不足為據。例如劉叔新說:

 

        ……迄今既未有現代漢語整個詞匯的規範化表現方式以作樣本, 又欠缺系統而普及的詞匯教學來作促進和檢查, 詞匯的規範化自然遠不如語音、語法的進展那麼明顯和有分量。

        ……詞匯規範化工作本身不足……主要就是沒有一個明確的規範標準。從現代漢語規範問題提出時起, 情況一直如此, 所以說是個宿疾。10

 

    我認為詞匯規範化的工作之所以停滯不前, 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一些基本工作還沒有做好。以下試舉一些例子:

 

    1. 1957-1963期間, 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語言學教研室編寫了一本《漢語方言詞匯》, 1964年由文字改革出版社出版。這本書的前言謙虛地說:

 

        ……這本《漢語方言詞匯》……在目前條件下, 對於漢語方言的研究和教學工作以及漢語詞匯規範化的工作, 可能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其實方言詞匯的收集和排比是漢語詞匯規範化的必需的基礎工作。該書雖然只收集排比了905條詞語, 但總算是一個很好的起點。非常可惜, 這樣的基本工作好像沒有再繼續下去。它也有缺點:一個缺點是失之過簡; 另一個缺點是沒有一個方便的檢索系統, 這也是歷來華文書籍的不足之處。

 

    2. 對於詞匯規範的原則既然缺乏共識, 基於實際的需要, 一些學會、界別、行業、社群、社體、社區, 各自就本身范圍內的詞語進行了一些整理工作。例如科學界在這方面就一直很活躍1985年成立了“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 接著該會又出版了《自然科學術語研究》刊物。關於近年來術語規範化工作的進展和成果, 大家也可以參考最近馮志偉《我國術語規範化工作》一文。11

    然而科技術語規範化工作是否完美了呢?也不是。嚴濟慈在1985年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成立大會開幕式上說:

 

        要搞好名詞工作, 最終是要依靠廣大群眾, 要大家都來使用。開始時是你們自己在搞, 在翻譯、定名, 然後大家使用, 你用、我用、大家用, 用到一定程度, 再來商量一下, 審定一下。這就是中國古話所說的“約定俗成”。不要一開始就找一些人, 弄一個班子, 關起門來, 什麼名詞都來研究, 印一大本一大本的詞典。現在許多部門都在一本一本地印詞典, 我不便點名, 我的辦公室里就有不少。

        新中國成立以後, 1950年在原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之下設立了“學術名詞統一工作委員會”,“文革”中被去消了, 1978, 國家科委開會討論恢復全國名詞審定委員會時, 我去參加了, 武衡同志提出名詞工作機構是否叫做自然科學名詞統一委員會, 我就提出不要用“統一”兩個字, 改成“審定”為好。其實審定和統一沒有多大區別, 不過還是用“審定”更好一些,“統一”好像只能有一個。這也是非常符合“約定俗成”的原則的。12

 

由此可見, 隨便出詞典在科技界也是常見的事, 同樣叫使用者無所適從。嚴濟慈提出的“審定”比“統一”更好這個觀點也是值得重視的。

 

    3. 仍以自然科學為例。名詞術語同屬多個學科是常見的事。那怎麼辦1987年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工作會議通過試行的“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名詞術語審定的原則及方法”13 中有以下幾條:

 

        2.3 協調一致的原則。

        2.3.1 名詞術語應由該詞所屬的學科 (主科) 統一定名。訂名時應充分考慮與該詞相關的其他學科 (副科) 的習慣用法。

        2.3.2 若副科使用主科的基本名詞術語, 則應與其保持統一, 一般不再重複審定。

        2.3.3 不易分清主、副學科關係的一部分交叉詞, 幾個學科要互相協調, 統一訂名。

        ……

由此可見, 各學科要為名詞術語統一定名, 要經過十分繁複的協調過程。請注意:這里又用“統一”而不用“審定”

 

    4. 此外, 有些名詞, 既是某些學科名詞, 又是民間常用名詞。幾年前我在這方面寫過兩篇文章。一篇是《赤豆=赤小豆=紅豆=紅小豆=小豆?》14。我調查了食用“紅豆”的各種稱謂, 總結成表1。從表1可見, 各標準辭典和各學科辭典的取捨標準是多麼的不協調。另一篇文章是《薔薇、月季、玫瑰》15。薔薇、月季、玫瑰都是常見詞, 但是古今用法不一樣, 現在各地華人的用法也不太一樣。大致上 rose 中國大陸現稱“月季”; 香港台灣海外多稱“玫瑰”; 而大陸植物學界對三者又有嚴格的新定義。結果是各地華人對這些名詞可說是既熟悉又不熟悉。

 

4. 華語詞語混亂現象探源

 

    華語詞語混亂, 影響了華語的準確性16。要做好規範化工作, 首先要找出詞語混亂現象的根源。華語歷史悠久, 華人分布地域遼闊, 這些都是基本的原因。還有一些原因, 我認為值得重視和討論研究。

 

    1. 華人喜歡創造新字新詞。漢字由簡單的筆劃組成, 因此人人可做倉頡。“百壽圖”是常見的。我也曾見過“千壽圖”, 可惜沒有拍照留念。漢字數以萬計, 現在仍有人不斷創造新字。漢字組詞方便, 調配靈活。可以用“已經”, 也可以用“經已”; 可以用“介紹”, 也可以用“紹介”。漢語以單音節為詞素, 構詞方便, 人人可以為人、為物命名, 因此學校里學生老師的綽號、“花名”(粵語) 特多。華人避諱取吉, 因此粵人少說“干杯”多說“飲勝”(“干”即無水, 粵俗“水”即“財”); 不用“通書”而用“通勝”(“書”即“輸”)。華人愛憎分明, 翻譯時也流露出愛恨心理。同樣是 Matthew Ridgway, 愛他的名之曰“里吉威”, 恨他的名之曰“李奇危”。因此, 這些名字不能算是“譯名”, 只是為他取的“漢名”或“華名”而已。香港一班無聊殖民地官僚, 挖空心思, 專門替主子起好聽的名字, 什麼葛量洪、戴麟趾、麥理浩、尤德、衛奕信、彭定康。局外人一定以為他們都是華人, 可惜在工具書里都找不到這些名字。

 

        1(食用) 赤豆大家非常熟悉。但是它一物多名:廣州、香港稱“紅豆”; 上海、廈門稱“赤豆”; 北京稱“紅小豆”、“小豆”; 天津、沈陽也稱“紅豆”; 據說武漢稱“飯豆”。我把一些詞書里的有關條目編成表1. 1中“0”表示條目或正名;“+”表示別名或條目中的另義。例如第1橫行表示:舊《辭海》“赤小豆”條下說:“亦云赤豆”。第6橫行表示:《漢語大辭典》有條目“赤豆”和“赤小豆”,“赤豆”即“赤小豆”, 另“紅豆”條下有第2:“指赤小豆”。餘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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