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符合使用者利益的用字方案

印刷用繁體;手寫繁簡由人

 

甄沛之 勞亦思*

 

 

  近日有不少關於繁簡字的討論,意見雖然不一,但似乎大家都沒有完全否定繁體字或簡化字。繁簡字的討論很多時會扯上了政治、心理、感情、美學、對傳統文化的態度、個人習慣或利益等因素,本文希望實事求是地從一套文字是否好用的角度,看繁簡字的問題。

  探索問題最好從根本入手,因此,我們還要看看當初 (1956) 推行簡化字的原因。當時認為,傳統漢字難學難用,難寫難認,因而令中國文盲普遍。

  時至今日,大家都會了解到,一個地方文盲普遍,原因是人們沒有機會學習,而非該國文字難學習。今日世界各國情況,以及女性人口文盲比率,都可以支持這個觀點。認識到文盲不應歸咎於文字本身,我們可繼而看看傳統繁體字和簡化字,兩者在使用上的優點缺點,分析一下哪一種對使用者更為有利。相信大家都會同意,任何方案政策,始終需以人民的利益為依歸。

 

繁體字較易辨認,更利於閱讀

  上文關“學、用、寫、認”的問題,可歸納作“認字和“寫字兩方面來討論

  關於認字方面,繁體字會否比簡化字難認呢?一直以來,根據學校的經驗,對於學童來說,傳統繁體字並不難認,這包括筆劃多的字。例如“貓”和“麗,筆劃都算多,但毫不難認。早前一個談論文字的電視節目中,一位內地幼稚園的校長,便嘗試讓他的學生同時學認繁體字。他的結論是:兒童可以很快便認得很多繁體字 (包括“螃蟹”和“牙膏”這些筆劃較多的字)

為甚麼繁體字筆劃雖較多,但又會容易認呢?根據語言學家的研究,原來,一個字是否容易認,取決於相對於其他字,其形狀是否獨特,而非其形狀是否簡單。亦即是說,這個字是否與其他字的字形,有易於辨認的不同之處。被譽為現代語言學之父的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 (F. de Saussure) 指出,語言單位是對立和相對的,一個字的形、音、義,乃透過它與其他字的不同而突顯出來。一個字是否“好認,不僅取決於本身的字形,更重要的是,會取決於它與其他字在字形上的差異:愈有分別,愈容易認。

  繁體字在辨認方面,一般比簡化字優勝。舉例來說“設有“沒有”兩個詞語的繁體寫法,便比簡化字的寫法“z有“沒有”更容易令人認出。另一例子是“陰陽”。在繁體寫法中,兩字的分別較大,不容易混淆。簡化寫法是“阴 W”,驟眼看來頗相似,一不留神,便會看錯。再舉一例,“金”字和“食”字的繁體偏旁,筆劃雖較多,但反而比簡化偏旁更清晰易辨 (比較“銀”“均言H及“飯”“饭”)

  相信不少人都有這種經驗,看繁體文字,一瞄就認得是哪些字,看簡化字則要較用神。這不單純是我們對繁體字較熟悉的關係,而是繁體字較好認。筆劃較少並不等於較易辨認,因為其字形的獨特性和輪廓模糊了。

  總括來說,個別漢字是否易認,取決於其形狀的獨特性,以及輪廓是否分明。為了分辨各自的形狀,傳統漢字的字體有些簡單,有些繁複;有些筆劃多,有些筆劃少。這些文字排在一起時,彼此便起了對比的作用,令每個漢字更容易辨認。

  有些人認為,筆劃愈少,字會較清晰;筆劃多的繁體字,便會難認。但字體是否清晰,還取決於其他因素,如字體大小、印刷技術等。認字是整個字形的圖像辨認,毋須一筆一劃看清楚。在認字的過程中,字形獨特和清晰度都重要。

  漢字有一個特點,就是常用字非常集中,能夠認到三千多個字已非常足夠閱讀所需。經驗證明,學童在求學期間,要學認到三千多個字,並無困難。以上說的三千多字,是閱讀所需。用作書寫的話,個人方面有二千多字便已足夠,一般可以暢所欲言。

  傳統漢字中,合體字佔90%以上,其中形聲字佔絕大多數。所以,雖說學認三千多個字,但因為合體字多,學習時往往可以舉一反三。語言學者周祖謨指出,漢字結構看似複雜,但其實有一定的規律,對認字和書寫都有很大的方便。

 

印刷與手寫要求不同

  書寫方面,傳統以來,人們對於筆劃較多的字,為書寫省時,會用簡體字 (又稱俗體字) 或行書寫出,但正式場合以及印刷方面,讀者的要求是字體清晰易辨,所以仍會用繁體 (即傳統所稱正體) 楷書。這個方式解決了寫字的人和讀字的人的不同要求,即寫字者希望省時,但讀者則希望字體容易辨認。

印刷體與人們日常手寫的字形無必要,亦不大可能完全一樣。印刷體的目的,是讓廣大層面讀者能夠很快把字認出來,了解文字的意思。手寫文字時,我們會因應情況而調節寫字的速度。例如寫信封地址和填表格時,我們會寫得較慢,筆劃會較清楚;做筆記時,我們則會寫得較快,很多時會連筆寫和用簡體字來增加書寫速度。

手寫文字的內容和閱讀對象很多時都是特定和狹窄的,書寫者會視乎自己與閱讀者的關係和情況,選擇最適當的做法。例如餐廳堛漕芡釵p果跟收銀員和廚師有了默契,可將檸檬茶寫成 O茶,甚至 OT。個人手寫文字時,彈性實在很大。

手寫體和印刷體不完全一樣,中外文字皆然。印刷體的任務是照顧廣大讀者的閱讀效益,確保字形穩定、文字清晰易辨。將手寫較省時的字體用到正式印刷上,是忽略了兩者的不同功能。大體來說,繁體的印刷字形,比簡化字的印刷字形更好認。衡量一套文字是否成功、是否好用,考慮其是否好認是最重要的,這包括能否認得快、認得準確。

 

 

人一生讀字無數,寫字數目卻有限

其實除了人口中相當少數的文字工作者之外,一般人每日真正要執筆寫字的時間,不會太多,遠遠及不上花在閱讀上的時間。試想想,一個人每天看一份報章,進入他視覺的文字總數會有多少呢?他走在街上,亦不斷有文字進入他的視芋A但實際上他一天會寫多少字呢?至於個別群體,例如學生,他們閱讀課文和學習資料的時間,便會多於執筆寫字的時間。行政和文職人員花在閱讀文件的時間,亦往往多於執筆寫字的時間。至於技術人員,需要執筆的時間更少,但他們卻經常需要閱讀與工作有關的文字。

由此可見,一套文字的閱讀效率比手寫速度更為重要。我們一小時內可以閱讀的字數,是可以寫的字數很多很多倍。一般來說,一個人一生閱讀的字可以是多不勝數,但寫字數目卻有限。

簡化字制訂了五十年,當中有不少字仍有商榷之處。由於很多人已看得懂簡化字,我們在書寫時採用亦有其方便,可節省相當時間。一套普遍通行和合理的簡化字,給寫字的人提供多一個選擇,就好像多了一套工具可用。相信很多人的經驗亦如筆者一樣,認識了一些簡化字後,寫字時會因應情況用上。

上文所提電視節目中,一位中學女生在內地學的是簡化字,來港後才學繁體字。據她表示,她懂得認繁體字之後,比較喜歡閱讀用繁體字印刷的書,覺得更有味道。她所說的味道,也許來自很多漢字的文化含意。這也反映了由簡入繁人士的一種感覺。

 

一套成熟的文字得來不易

科學家相信,人類和猿猴大約在五百萬年前分開演化。成熟的語言 (那時只有口語),可能出現在十萬年前 (亦有說五萬年前)。有了成熟的口語,人們可以表達較複雜、甚至抽象的意思。最古老的文字蘇美爾文 (Sumerian) 見於五千多年前的西亞。文字出現後,用途愈來愈廣泛。今日大家都認識到,文字是最重要的視覺符號系統,是發展知識和文化的基石。

現時的繁體字楷書 (正楷),是公元二世紀漢末開始形成的一種字體。追溯歷史,中國已發現的最古老文字是商朝的甲骨文,距今約三千多年。這些鍥刻在龜甲和牛骨上的文字已相當成熟。商周兩朝,又有陶鑄的金文。到了春秋戰國,書寫工具有了竹簡、絲帛和筆後,書寫更方便,文字使用更廣。秦始皇統一中國時,實行書同文,採用了由商周文字發展而成的小篆。

隸書由小篆演化而成,在秦漢間發展起來,到了漢代,成為日常應用的字體。這種字體與今日的繁體字已非常接近。東漢時,紙大量生產,書寫更為方便。在這時期,有不少書法家擅於楷隸。他們透過揣摩實踐,對漢字的書寫方便以及美學考慮,相信有不少貢獻。由楷隸筆劃連寫而成的行書,這時亦出現了。行書更便於書寫,但不及每筆劃都寫清楚的楷書易認,所以正式場合仍是用楷書。規矩標準的意思。魏晉時代,楷隸演變成正書。這種正書在隋唐時代經審訂後,成為正規的字體,一直沿用至今。

從以上所述可見,人類祖先的口語經歷數百萬年的使用才變得成熟。再透過許多萬年的口語基礎,才發展出文字。現今使用的漢字,如果由甲骨文起計,是經歷了大約一千五百年的演化,至漢末才達至成熟的字形,期間書寫工具的改變亦起了一定的影響。漢字字形穩定下來後,至今已使用了超過一千七百年。可以說,沿用的繁體字,其字形結構已經歷了時間的考驗,透過實際使用,證明辨認方面令人滿意,寫字方面人們亦覺得合理,有規律可尋。一套成熟的文字,其實得來不易。我們這些後代子孫,有幸可坐享其成。

 

結 語

認字與閱讀的關係是:字形愈好認,閱讀速度便可以愈快。字的形、音、義訊息愈多,閱讀效益便愈高。整體來說,繁體字因為更易於辨認,形音義的訊息較多,所以更有閱讀效益。漢字是一種經歷了許多世代的文字,使用者發現,繁體字最利於閱讀,所以在印刷和正式場合都使用這種正體;行書和簡體字書寫較省時,所以個人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為了文化的良好持續發展,以及今後世代使用者的最大利益,中央政府應考慮容許和推廣繁體印刷 (不止限於古籍),以增閱讀效益。簡化字可增寫字速度,可作為個人的書寫體。

  學童在學習之初,應同時學會辨認繁體和簡化字 (又或先繁後簡)。或許有些人會認為這會增加學生的負擔,但考慮到現代人求學的時間和壽命愈來愈長,有用的知識學了之後,會有很長的時間可用得著,多花一點時間學認繁簡體是值得的。

  考慮到未來世代子孫的利益同時,現今中年、青年這一、兩代的利益亦要維護。入學、考試、求職等應照顧他們的需要,繁體字、簡化字、或兩者混合使用,都應一樣接受。長遠來說,手寫字體繁簡合用亦是正常、合理的。

  除了有特別需要外,印刷宜採用繁體;至於日常書寫,可由個人視乎情況,自己決定。只懂寫簡化字可以繼續寫簡化字。繁簡體都懂寫則可因應情況,隨意之所至混合使用。至於喜歡寫繁體者,亦可繼續寫繁體。

  這樣的一種以使用者最大利益為依歸的用字政策,相信內地、港、澳、台以及海外華人都會一致歡迎和擁護。                                               

 

                                                                           

 

更 正

 

  本刊第84 (20068) 255行有误GB4312-80”应是“GB2312-80

 

                                                                [本 刊]

 



* 甄沛之先生, 香港語文研究者; 勞亦思女士, 香港語文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