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錯之間

談幾個香港新詞

 

雷競璇*

 

 

  此文之作,事緣在2006年10月27日的香港《信報》上,讀到一篇林奕華的專訪,君是近年在香港冒起的“新文化人”,他從“飯是屙的,屎是食的”一直說到“放映”“播映”等詞語,捍衛中文文字純潔,態度堅決,令人刮目。從有《說文解字》開始,我們老式文人就以咬文嚼字為職志,當時得令的跨媒體新文化人現在竟然也身先士卒,我當然巴結唯恐不及。

 

“播“放”

  君說的“電影是放的,電視是播的”很有道理,只是《信報》的專訪大概限於篇幅,對“播”“放”兩字沒有仔細考察,我現在請纓做點補充。君是現代才人,但我估計古書他讀得沒有我多,所以自問還有點發言權。

  “播”是個古字,見於金文,也收入《說文》,各字書的釋義很接近,民國時期出版的《辭海》以種也、佈也、揚也、分也等來解釋,扼要而又易於意會。“放”字同樣古老,也見於金文和《說文,應用比“播”字廣,是個多音多義字,包含縱、發、釋等意思,和林君說的接近。君說得有理,電影用“放”字比較恰當,電視則宜說“播”。

  只是中國人進入白話文時代之後,說起話來不免混亂,“播放”“播送”“放映”等詞,都是“五四”之後才逐漸出現,不少還是從日文借用過來。君不信,可試查一下字典詞典,這些詞語很多還沒有收進去。其實不難理解,詞語演變一般落後於社會發展,對於外來的新事物,我們往往一時之間不知何以名之,約定俗成過程之中,不免有混亂情況。好比電影剛來到中國時,有稱為“影畫”“影畫戲”者,名目頗多。君感興趣的幾個詞語中,我覺得“放映”“播放”兩個新詞最為準確,也最為可取“放映”中的“放”是機器將光束放射出去“映”是銀幕將影像反映出來,如此我們才有東西可看,以之形容電影,相當切合“播”是電波散發出去,但不一定有特定目標,“放”是將電波收取後再釋出,這自然是電台或者電視了。不過,也不是全無困難,我覺得有邦q視用“播放”一詞就有問題,因為電波是“傳”給指定對象,和“播”字字義不合。

 

“位”

  既然難得扯到君這塊虎皮,自然要好好運用,我也就放肆說下去。

  香港社會的語言混亂,可說無日無之。我日前在家中收到一張通告,開頭一句是“各位住戶”,“位”是現代漢語中的量詞,相對於個人;我們可以說“各位住客、“各位鄰居”之類,但“各位住戶”則不通,說“各位戶”或“各房位戶”則可。這當然還是小錯。既有地方智慧,又成功從事環球金融的匯豐銀行,月前見於香港各大報章的一則全版廣告,劈頭第一句是“多方一致嘉許,老天爺“多方”怎能配“一致”呢?

  現在有了林奕華等新文化人作為生力軍,情形也許會有好轉,譬如由他們進行糾察,定期抽出禍首之類;只是恐怕新文化人所長在於創新,眼睛多朝前望,不習慣看倒後鏡,容易馬失前蹄。在這方面我有個小例證。

 

f

  香港報章上如今不時讀到“跣腳”甚至“跣恁巡扔,意思大家都明白,但卻屬於積非成是的產物。我最早讀到這樣用“跣”字在梁款的一篇文章,也是登載在《信報》上。他說自己“跣腳”跌傷,我從上文下理推測,這其實是規範漢語說的“滑倒”或者“失足,只是廣東話有如此發音的詞語,於是就寫成了“跣腳君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個份量和林奕華不相伯仲的新文化人。自從他這樣用了“跣腳”一詞後,其他報章跟隨,由“跣腳”而有“跣,將來難保不會出現“跣直

  其實“跣”是赤足的意思,別無其他。此字常見於古籍,例如在《史記》正文就出現五次,三家注中再有兩次。此字上聲,在廣東話應讀作“冼,不是“扇,和“滑倒”“失足”並無關係。

  那麼,如果梁兄堅持要用廣東話表達失足之事,我建議他創造一個“f”字,老友份上,我已經替他細細思考過。

 

“騸”

  由於好逛菜市場﹙香港稱為“街市,我有時也留意商販的用詞,發現他們相當有創造力。有一次看到“藕”一詞,回來將《康熙字典》、《漢語大字典》等查遍,竟然找不到這樣一個“獺谷r,最後才弄清楚,正確用字應是“騸”,《本草綱目》說“馬去勢曰騸,也就是割去睪丸的意思。此字在正史中出現甚早《舊五代史》已引用。按字形推測,中國人掌握閹割動物的外科手術,很可能從馬匹開始,然後及於其他,此事如屬實,對研究動物醫學發展史甚有意義,未知李約瑟曾否注意到?這個“騸”字由於筆劃多,有人曾經試圖簡化,例如明代時追隨鄭和下西洋的馬歡,在他所寫的《瀛涯勝覽》中就說蘇門答臘“雞無+,他除了要簡化外,我估計也由於他本身姓馬,不喜歡見到“騸”字。至於我們市場的商販,則主要是為了易寫易讀而將“騸”改造為“獺谷r,相當有想像力。

  我是基於以上考察,建議梁款兄創用“f”字來形容“滑倒”或“失足,不要誤用“跣”字。

 

“閹”

  既然愈說愈遠,請容許我就“騸”或“獺谷r多說幾句。現時在香港,除了“藕”外,我們已不大用“騸”或“獺谷r,取而代之是“閹”字,如常用詞語中有“閹割”。“閹”此字亦甚古《說文》如此解釋“閹,豎也,宮中奄閽閉門者。洈龤A奄聲。”其中“豎”指宮中供役使的小臣,後來引申為對人的蔑稱或賤稱,如漢高祖就這樣罵過酈食其“豎儒,幾敗而公事。“閹”字本來和去勢無關,我估計是從“掩” 孳乳出來,和美文的bellboy可作類比。從漢代開始,對在宮中受驅使的小臣都要先動手術﹙美稱之為“淨身﹚,於是“閹”字增添了意義,可以作為動詞用。這種手術稱為“宮刑,也是來自這個背景。至於將宦官貶稱作“閹豎,我一直覺得相當奇怪,“豎”字除了上述的貶義外,還有“上舉”、“堅立”的意思,怎會和“閹”字走在一起呢?不過,也很難說,新文化人現在對舊文人的勾當還如此熱衷,有甚麼不可能呢?

 

     附記:以前只有“文人”一詞,並無“文化人”的說法,所指為何,實在也不容易說得清楚。不過,現在說“文化人”已有時代感不足之嫌,像林奕華、梁款等,香港媒體一般稱之為“新文化人,可見詞語演變要趕得上時代步伐,真要加把勁。     

 

編輯室附記

1. 張群顯、包睿舜的英語專著:

Cheung Kwan-hin and Robert S. Bauer, The Representation of Cantonese with Chinese Characters (以漢字寫粵語), 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 (中國語言學報) Monograph Series Number 18, 2002, Berkeley, 314頁收有以下粵語字:

f:“粵拼 Jyut Ping”拼寫法:sin3。意slip, slide。例:〜咗落去。

同頁又收“(雞), 也收“ + 刂”(雞), 都拼寫為 sin3

2. 本刊作者雷競璇博士也是崑曲愛好者, 編有《崑劇蝴蝶夢》(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2005)。他最近在報上撰文說, 崑劇得到榮譽卻現危機:

表面看來, 是生機重現, 演出多了, 觀眾也多了。遠的不說, 光以今年香港藝術節為例, 拉開序幕的是江蘇崑劇院的《桃花扇》, 本來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兩埸, 由於票房反應好, 加演了一場, 這在以前, 是難以想像的。我看了第一晚演出, 落幕時實在迷惘, 這能算是崑劇嗎?笛子的聲音不怎樣聽得到, 主角連台步都走不好, 沒有幾支曲子完整地唱完, 戲文只交代了故事大綱, 感情傳達不出來, 這就是崑由嗎?抑或只是一齣音樂劇?不過借助了崑曲的元素, 而且是最為粗淺的元素。

《桃花扇》相對來說, 還比較可觀, 畢竟是部舊戲, 有一些折子打底。近年看到的新編崑劇如《西施》、《公孫子都》, 真是不忍卒睹, 彷彿變作以中文演出的百老匯古裝歌舞劇。

於是, 繁榮也繁榮了, 但真正的崑曲, 體現傳統美學的崑曲, 卻在消

亡之中, 危機可能比我二十年前初看崑曲時還要嚴重。                



* 雷競璇先生,香港 香港中文大學 香港亞太研究所 名譽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