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明清吴语词典》

 

  肖岚  田照军*

 

 

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1月出版的《明清吴语词典(简称《吴典)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部解释吴语词的工具书。该词典是苏州大学和日本北陆大学的合作项目,由苏州大学石汝杰先生、日本北陆大学宫田一郎先生任主编。词典广泛收录了明清到民国初年的各种书面文献中出现的吴语词,比较全面地反映了明清两代吴语词汇的面貌。

 

1. 优点与成就

《吴典》的优点很多,酌举几条说明第一、检索方便。闵家骥、范晓等编的《简明吴方言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6)和吴连生、骆伟里等编的《吴方言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5)都按词语的笔画顺序排列,没有音序索引《吴典》不仅有词目笔画索引,还有音序索引,检索起来更为方便第二、编写方法先进《吴典》在编写方法上不同于以往的词典,利用了计算机进行编写。由于计算机检索能力强,又可以随时进行修改、补充,避免了因反复抄写引起的错误第三、词量丰富《简明吴方言词典》收词5000条左右《吴方言词典》收录词语8000余条《吴典》收词17000条左右。

关于《吴典》的编写意义,石汝杰先生在词典前言中认为“这部词典将开拓汉语词汇史研究的新领域”,“能为方言研究者、民间文学研究者提供可供参考的用字‘标准’”“中国古典文学研究者也需要这样一部词典”“也是阅读阅读、理解明清时期吴语地区的文献的详细、可靠的工具书”“其中许多条目是《汉语大词典》不收(或失收)的”等。

《汉语大词典(下面简称《大词典)是目前最具权威性的汉语工具书,先生在《吴典》的编写意义中仅提到“其中许多条目是《汉语大词典》不收 (或失收的)”一点其实《吴典》在词形、义项和例证等方面亦可以弥补《大词典》相关条目的不足:

 

1.1 词形方面。《吴典》的许多词形《大词典》失收。如:

《大词典【看相】②看中。

《吴典【看相】①〈动看中,看上;觊觎又作“看想”(书证略下同

《大词典【拿讹头】讹诈,勒索作奸者的钱财等。

《吴典【拿讹头〈动〉敲诈;欺骗。……又作“拿鹅头”。

《大词典【捉鹅头】故意寻人过失,乘机敲诈勒索。

《吴典【捉讹头〈动〉指敲诈。……又作“捉鹅头”。

三例中“看想“拿鹅头“捉讹头”词形《大词典》失收。尚有他例,不赘。

1.2 义项方面。许多《大词典》没有确立的义项《吴典》已确立。例如:

《大词典》【跋嘴】走嘴;失口。

《吴典【跋嘴〈动〉拌嘴,吵架(书证略,下同。)

《大词典【白木】①树木名。②不加涂饰的木材。

《吴典【白木〈名〉粗俗无知的人;白丁。

《大词典【背手】双手放在背后交叉握着。

《吴典【背手〈名〉暗地里给的好处。

《大词典【水手】①船工,驾船的人。②指船员。③水兵。④船员职称之一。

《吴典【水手〈名〉指银子“一名水手”合12两银子。

《大词典【窝心】方言。受到委屈、侮辱或诬蔑,不能表白而心中苦闷。

《吴典【窝心〈形〉高兴;开心。

 

1.3 例证方面《吴典可以弥《大词典相关条目例证缺失或例证迟后的不足

1.3.1《大词典》有些词条例证缺失,《吴典》亦已列出。如:

《大词典【棒头】②棍子,棍棒。

《吴典【棒头】〈名〉棍子。引《石点头》8卷例。

《大词典【独吞】②谓(利益)为一人所占有。

《吴典【独吞】〈动〉单独一人吃。比喻单独得利,不与他人分享。引《醒世琩央n20卷、《缀白裘》34卷、《歇浦潮》44回三例。

《大词典【角先生】旧时女性泄欲器具。

《吴典【角先生】〈名〉。一种形似阳具的泄欲器。引《醒世琩央n23卷、《肉蒲团》15回、《七剑十三侠》40回三例。

《大词典【外甥】姐或妺的儿子。某些地区亦称外孙为外甥。

《大词典“姐或妺的儿子”有书证,但“某些地区亦称外孙为外甥”缺少书证《吴典【外甥】①〈名〉女儿的孩子。引《二刻拍案惊奇》17《拍案惊奇》33卷两例。

1.3.2《吴典》许多条目的例证较《大词典》早。如:

《大词典【不对】④不正常。引吉学霈《洛阳桥上》例。

《吴典【不对〈形〉①不正常,有问题,有可疑之处。引《九尾龟》60《活地狱》22回例。

《大词典【吃相】方言。吃喝时的姿态、样子。引柯岩《美的追求者·四里山上》、于梨华《考验》例。

《吴典【吃相〈名〉吃的样子;姿态。引《三笑》48《官场现形记》45回例。

《大词典【吹牛皮】吹牛。引萧军《五月的矿山》、丁玲《法网》例。

《吴典【吹牛皮〈动〉吹牛,说大话。引《九尾狐》50回例。

《大词典【搭腔】答话;交谈。引吴组缃《山洪》、浩然《机灵鬼》例。

《吴典【搭腔〈动〉搭讪。引《三笑》2《海上花列传》15回例。

《大词典【活络】③摇动,不穏定。引《第一届全国曲艺全演作品选集·走在时间前面的人-王崇伦》例。

《吴典【活络】①〈形〉不固定,可活动。引《野叟曝言》32《续海上繁华梦》13《七剑十三侠》15回例。

《大词典【看样】①学样,照着样子做。引1982720日《解放军报》例。

《吴典【看样〈动〉仿效,学样,当作榜样。引冯梦龙《山歌》1《花柳深情传》10回例。

 

2. 缺点与不足

《吴典》的优点和成就远不止上面所列,读者稍加阅览即可感受到,兹不赘述。我们在充分肯定《吴典》优点的同时,也应该看到其存在的不足。兹不揣浅陋,择要分类叙述如下,以就教于编者和方家。

 

2.1 释义不够精确

《吴典》的释义水平整体上是很高的,但仍有部分释义值得商榷。例如:

吃花酒 〈动〉在妓院里摆席喝酒。

按:在妓院里摆席喝酒,如果没有妓女相陪,亦不能称为“吃花酒”《大词典》释为“旧时谓在妓院挟妓宴饮”,较之为胜。

入港  ②〈动〉指男女勾搭。有人说笑话,说起那吉顺吾怎生样的故事,王羽娘怎生样的美容,他就生心,要去入港(二刻醒世琩奶W函12回)正是引手搓挪,准备入港的时候,猛可里彭的一声,敲门声响。(海上花列传27回)

“入港”当指男女勾搭上手,发生性关系“要去入港”谓要去勾搭上手“准备入港”谓准备发生性关系,而非准备勾搭,上文“引手搓挪”可证。

 

2.2 义例不合

书证一定要典型、规范,书证中被释词的词义一定要与词典释义相吻合,义例不合是词典的根本性缺陷《吴典》部分词条存在着义例不合的问题。举例如下:

咕呱咕噜 〈动〉叽里咕噜。果系阿金的儿阿大,咕呱咕噜告诉双珠,不知说的甚么(海上花列传57回)

按:例证“咕呱咕噜”并非动词,当为拟声词,作状语修饰动词“告诉”。

咕哝 〈动〉不满地低语,自言自语。云兰又在秋谷耳边咕咕哝哝的埋怨他,只说他是石灰布袋,垃圾马车(九尾龟151回)有些素日和黄世昌不对的,却在一旁咕哝道“靠着老婆的本身,求到了差事,也算不得什么能耐!(文明小史59回)

按:例证一中的“咕咕哝哝”亦非动词,当是拟声词,作状语修饰动词“埋怨”。

归怨 〈名〉责怪,埋怨;迁怒。那个与你有仇,造言谤你?况岳父又不是肯听是非的。必定做下一遭两次,露人眼目。如今岳父查听的实,方才着恼,怎么反归怨别人(醒世琩20卷)又归怨父母道“当时既是难养,索性死了,倒也干净!(醒世琩39卷)

按:二例中的“归怨”应为动词,因为后面分别有代词“别人”和名词“父母”作其宾语。

靠帮 〈动/(在生活等方面)依靠。我与你失去了这泰山的靠帮,今生再无好日了(二刻拍案惊奇10卷)若我夫妻同去,撇下你老人家孤单独自,却靠帮着那一个(石点头11卷)

按:例一中的“靠帮”为名词,例二中的“靠帮”为动词,二者顺序颠倒,与词性标注不符。

泼皮 〈形/名〉无赖;流氓。当时一个破落户,叫做王酒酒,专一在街市上帮闲打哄,赌骗人财。这厮是个泼皮,没人家理他(警世通言33卷)又买不怕打、不怕夹的泼皮作硬证,上呼下应,厚贿那仵作,重伤报轻伤(型世言2回)用几个走空光棍做书房,收了些无赖泼皮做人役(醉醒石8回)

按:三例“泼皮”均为名词,没有形容词例。第一例中“泼皮”前面有量词“个”作定语,在句中作动词“是”的宾语;第二例中“泼皮”前有定语“不怕打、不怕夹的”;第三例中“泼皮”前有定语“些”形容词不可用定语修饰,亦不能作宾语。

 

2.3 义项缺漏

《吴典》中大部分词语的义项是比较完备的,但仍有一些义项缺漏。例如(例证皆出自《吴典》所列文献)

关照  ①〈动〉吩咐。②〈动〉通知;打招呼。

按:尚有“照应、照顾”义《老残游记》第一回“那八个管帆的却是认真的在那里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仿佛在八只船上似的,彼此不相关照。”

黄花郎 〈名〉蒲公英。

按:尚指未婚男子《醉醒石》第十三回“这来嫖的,几个黄花郎,年长无妻。”

  ①〈动〉用手振动抖擞。②〈动〉吃(空气);指吸收。

按:尚有“组装、安装”义《花柳深情传》第二十七回“芝芯遂将各机器一一抖起来,内有抖不起的笋头便锉,不能锉另打。”又二十八回“却说芝芯将机器六七日一一抖好,后又一一拆去……。”

买春 〈动泄漏秘密给对方也指算命者探得对方的内情以便显得有神机妙算

按:尚指旧时春游时的一种活动《豆棚闲话》四则“﹝社日演戏﹞半本之间,恐人腹枵散去,却抬出青蚨三五十筐,唤人望空洒去,那些乡人,成团结块,就地抢拾。有跌倒的,有压着的,有喧嚷的,有和哄的,拾来的钱,都就那火食担上,吃个餍饱,谓之买春。”

打帐  ①〈动〉打算,准备。②〈动〉预料,有思想准备。

按:尚“打仗打架《何典第八回“两个一拳来一脚去打起死帐来

 

2.4 其它问题

2.4.1 书证次序有误。如:

喉急 〈动〉急,焦急。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醒世琩30卷)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儿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醒世琩4卷)这两句笤诀也详不出来,怎么还要思量中进士?到答别人干喉急(党人碑4出)

“醒世琩4卷”例证应放在“醒世琩30卷”例证前面。另外“发喉急”乃“发急、发怒”义,应该单独列为条目《大词典“发喉急”条“发怒,说话气粗。”亦引“醒世琩30卷”例。可证。

伙仓 〈名〉伙食;做饮用的材料。参见“火舱”。你朝丁七娘说,吃局伙仓办端正子,到子杭州一起算还俚末是哉(三笑18回)那人应允,就买伙仓。顷刻开船,转向姑苏(三笑8回)

按:“三笑8回”的例证应放在“三笑18回”之前。

2.4.2 笔画索引所标页数与正文页数不一致。如:

“私”为首的13个词条所在正文页数为569,但871页的笔画索引标为568“酥、酥酥、酥气”3个词条所在正文页数为574,但900页的笔画索引标为573

 

虽然《吴典》尚存在一些不足但瑕不掩瑜作为一部学术性和工具性兼备的辞书《吴典》提供了一个区域方言比较完备的历史词库,开拓了汉语词汇史研究的新领域。我们期待着《吴典》的进一步修订完善,也期待着更多高质量方言辞书的编纂出版。

 

参考文献

[1] 石汝杰[]宫田一郎,明清吴语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

[2] 罗竹风等,汉语大词典,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6

[3] 王志芳《明清吴语词典》阅读札记,中国图书评论,20056)。           

 

 



*肖岚女士,南京大学文学院;田照军先生,南京大学文学院。